阮清堂浮在一片朦胧柔光中，枕上棉软捧着他的脸颊，梦里相依，枕边是爱人稚弱恬静的面容，他下意识伸手去抵他的梨涡，他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

“血氧血压恢复，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致病导火索是己烷，刚刚病人家属送进来时说的是什么？氢氰酸吗，两个差远了，幸好主任今天坐诊。”

“确实差得远，弄混人命就丢了，这种化学试剂毒性又猛又烈，一时半会儿查不清……”

“少说两句，侦探剧看多了，又不是谋杀案。”

“说不定，这个月接到不止一起化学中毒。”

……

输液滴进血管，呼吸机的橡胶皮带勒着双颊，阮清堂睁不开眼睛，药剂在他血管里流，魔鬼时而笑时而哭，他的大脑泡在海水似的，脑组织泡水肿大腐化，先变成巨人观，魔鬼不哭了，挤掉他纤维化大脑里的腐水，滴进身体的药液力挽狂澜，企图拯救海绵状的脑干。

他漂浮在海上，有幸体验少年维特漂流。

阮清堂笑话不了自己，忘记浸泡花液的液体是正己烷，偷懒不清理地板的后果，好在提前赶lulu出门了。

只是。

他清楚记得。

自己教过越青。

正己烷和氢氰酸的区别。

制备氰醇的实验里明明白白教过。

为什么会弄错？

正己烷无色无味，氢氰酸有苦杏仁和樱桃味，苦杏仁苷水解实验他做了千百次，绝不可能弄错，

为什么，会弄错……

急救室大门推开，愣头青疾步围上来，跟着平车走。阮清堂没见到其他人，一个眼神甩出去，愣头青会意，犹豫再三，开口道：“小青他有事先走了。”

他本来要说是自己发现中毒的他，良心过意不去，不敢开口。

阮清堂静默良久。

平车推出去两三百远，他攒足力气，在愣头青手心写「run？」。

愣头青一时半会愣住，他们日常用越南语或中文交流，极少用英文。英文，阮清堂只对AF实验室是白领说。今天不同，英文笔画最少，他有限力气能写完单词。

他不置可否，表情凝重。

“老大先养病，人不会丢的。”

阮清堂毫无反应，没有眼神，没有动作，仿佛一只失去腹部的蜜蜂，缄默吸着氧气，采蜜基因控制大脑，不顾自己。

跑。

他重复这个词。

这一次，给医生错误信息，想误诊弄他死？

“老大不要多想，没事的。”愣头青解释。

真实的情况是他无法多想，怀疑的种子才埋在心间，意识便不可控制地滑向地狱，他陷入永恒的死寂，再醒来，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比我死讯先来的，居然是Alistair毒发中招。”文誉颦停下手头工作来探望，没有表露出一丝怜悯，嘴角反而扬起一抹讥笑，“Alistair，我有没有提醒过你，正己烷很危险，这不是你第一次中招……”

“前辈……嘴真……毒……”

“说话都口齿不清，养好病再跟我理论。”他细细翻阅阮清堂的病案本，随后意味深长望向他的右臂，语气凝重道，“这就是不学生化的原因，什么时候弄的？怪不得你让我带阿青，想让他完成你的梦想吗？”

阮清堂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回缓片刻，大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对着他，笑得随性恣意：“前辈的心胸就只有这一点。”

“别在我面前逞威风，你当年炸实验室救人的法子并不机智，要是家里每个千八百万，赔钱都赔到裤衩子没……”

阮清堂读研时去迈阿密交换过一年，他们当时所在的实验室遭到抢劫威胁，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听门外警察和绑匪对峙，心如死灰。绑匪面上跟警察谈好赎人金额，私底下开始灭口计划。实验室除了仪器就是设备，来此当然不为财，一颗人脑价值连城

那天的细节模糊不清，文誉颦印象里，阮清堂以身犯险，反向要挟绑匪到制备室谈话，弄炸储物间，其他绑匪闻声入门，一一被他收拾。

代价是右臂骨折，交换暂停，遣返回国。

“前辈看我伤成这样，怎么忍心再责怪我……”

“油嘴滑舌。”

“替我接管AF实验室到老好不好？”

“你临终托孤呢？我拒绝——阿青人还不错，够机灵，你选的人没有错。”

阮清堂的嬉皮笑脸沉进水里，不再多说话。

文誉颦在外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敲他的脑袋谴责：“怎么，你也会嫉妒别人的天资？你养着他，高兴的时候给他全世界，力排众议让他进组，不喜欢的时候，就随意抛弃，不要了吗？”

“……”

他的随口吐槽说到点上，自己愣了半晌，沉吟良久接着道：“那你真够没良心，切断别人的一切社会来往，最后喜新厌旧，弃如敝履……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这样对他。你们有钱人不都喜欢养金丝雀，给他钱任逍遥，你到好，绑定人生换命格？”

“我会养他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