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挑眼抿唇,一改轻松之色,“对别人,你不敢这样从容。”
阮清堂俯身勾住他的发丝,眼神扫过他凌厉的上挑眼,玩味他的一本正经,“我对谁都一样,只不过不是谁都会法文,不是谁都会装裱字画而已……那么巧,我这辈子都不想放过甜甜你了,怎么突然对我说了重话,我哪里做错了吗?”
越青解释不清,踉跄后退,险些撞到木箱翻跟头倒地,异样的情绪往往是感同身受或与认知观反向契合,哪一点,让他在意起他的过往。他一直都这样强势吗?方才看他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吞掉他似的。
他越发后悔那个吻,不明不白的心境挂着也好过此刻的愁肠百结,这个阁楼像精心设计好的展览厅。阮清堂轻轻一望,无需装裱,他粘腻滞涨的曾经就是胶水,诗文把他锁进画里。
阮清堂端望他的神色,知道自己逼急了,主动后退一步,捡起他不堪细数的曾经。
“不要害怕,我不是人贩子。”他深刻感受到语言的无力,越描越黑,加上这个外人对这个区域的刻板印象,他的发言简直是犯罪分子收网前的呓语,“我可以拿出你想要的任何证明……”
“对不起,我没能处理好感情方面的事情就擅自答应……”越青语短,拼命搜肠刮肚想逃跑话术,心急之下,手不自觉发颤,眼神飘忽闪躲,“我……我们……”
“你要跟我分手吗?”
阮清堂望他的眼凝重三分,这个人天生一对薄情眼,眼下的泪痣却挑逗暧昧,紧张的时候语气颤抖害怕,脸上却还疏离不屑,让人看了以为他在惺惺作态。
“我们不适合……你认为的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发作,感官上头……权衡利弊之后就能发现的,我没有钱没有能力没有地位,配……配不上你……”越青咬唇咽下“配”字,手忙脚乱推开木箱,准备逃之夭夭。
“这就是你的解释……”
“爱……爱情与你而言,请再三斟酌……”
“说‘我不配’会觉得委屈,你的再三斟酌这样犹豫,我又怎么能爽快……”阮清堂静静坐在窗台边,身后的夜色吞噬没去的文明,始终平静道,“你被我吓到了,不是不喜欢不合适,你觉得权衡利弊后没有爱吗?还是这时候说爱太肤浅和苍白……请先冷静好不好?不要跟我讨论高尚的话题……不要害怕……”
“我现在做不到……”越青的声音哑了,小腿像被子弹中伤,只能推着身体跪行移动,“对不起……对不起……”
他拖着梯子往下放,心悸流遍全身,手一抖没抓稳梯子,咔哒一声,最后一条退路摔到2米外。越青的呼吸滞住,心不跳,肺不抽,甚至没有感受到从后抱住他的阮清堂,整个人发昏,无意识倒下,没了生息。
阮清堂看懵,抱着人从暗道里出去,开车送去医院。他没有想过越青会有这样的反应,打他骂他,甚至拿刀威胁他都想过。这样意料之外是事情,遇见他发生了好几回。
心脏起搏器一下接一下按在他的胸膛上,他头一回看清越青锁骨上暗伤,腿内侧,胯骨两端,脚腕上,他像初见时候扫了他一身,终于看见腿和腰之外的地方。数不清的软组织挫伤,隐藏在布料下的烟头烫痕,像腐烂橘子上的青霉菌群。
不忍细看。
腐烂的百合,花被斑点爬满全身,还剩红的蕊,青的杆。
「血管迷走性晕厥」
他此前从未听过的病名。越青没有生命危险,护士叫走阮清堂,仔细盘问他们的关系,来历,“病历上没有记录,作为家属,你知道他身上的旧伤什么时候有,或者从何而来吗?”
一问三不知。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抱歉。”
护士似懂非懂点点头,阮清堂转头让愣头青再查一遍越青的身份底细,“他家的所有人都查一遍,每一个人。”
吩咐完,他忐忑不安走进病房。病床上的人睡得香甜,仿佛此刻才无忧无虑。他圈住越青的手腕,薄而瘦的百合,被冠上假年龄,身份和精力之后,这个人更单薄了。
阮清堂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一天之内的情绪过山车,吴哥窟里的雨,他出浴室时耳钉上的水痕,输液瓶里点滴不断的生理药水,他反复确认这是一天,他们恋爱的第一天。
好的回忆只在原野的雨里,越青不敢在寺院里牵他的手,只敢扯住他的袖口走石阶,他们一边淋着微雨,一边并肩而行。
“这场雨永远不会停,真像哭泣一样。”
“雨季快过去了。”阮清堂解释,“不会哭太久。”
“你在这里哭过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们走到空无一人的墙后,越青左右瞄一圈,放下心后,勾勾手指,阮清堂愣眼,与他十指相扣,“你的眼泪滴到我的肩窝里,偶尔一次不虔诚,不会被发现的,这里没有人。”
“没有关系的,我到哪里都是异教徒。”
越青被反将一军,遮雨的草帽一歪,嗔怪道:“早知道不安慰你了,我就当时风夹雨。”他要哼不哼冷哼一声,自顾自自没进雨里,“异教徒,再不走就要被火烧死咯。”
阮清堂想回不会,这片大地上的佛吹惯雨淋漓,定不会教他被烈火吞噬,只会叹息,说施主因缘未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