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头青最近学了中文,说出口略显别扭。越青摇头,没作声,静静站着吹风,倚在正门的大理石石柱边上,目光所及之处,阶前雨急,他右手抱臂,只是沉寂停雨。
一身白衣,立在墨绿幽邃的背景之中。阮公馆门前植着一片小叶榄仁,据说为求低调不惹眼,特意选了这种街边巷尾随处可见的树种。常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但树如何,全由人衬罢了,愣头青想。
越青被一声惊雷唤醒,几滴雨飘进眼窝,凉丝丝的,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感,画画时候常用夸张手法,人物眼窝里蓄满泪水,以示悲伤决绝。
够了。
他给阮清堂发了已经安全到家的简讯,收了收心走进雨里,从阮公馆主屋到大门要走一公里,想想都要缩好肩膀赶路,开往唐人街的末班车不等人。
愣头青给楼上的阮清堂打电话报备,眼睛一睁一闭,越青走了二里地,他望着瘦削的背影愣神良久,忘记回电话对话的声音。
“让他自己回去,不用跟着,埋伏在屋子旁边的眼线收回来,就这样。”
阮清堂一指掐着窗帘,二楼唯有这一出暗夜长明,到门,一公里,招摇的风太张扬。他放下窗帘,一言不发回床探小宝的体温。
“小宝,Ash叔叔来过吗……”
“嗯,专门来见我了,但我说哥哥在忙。”
“嗯好,晚安。”
“对不起,我不应该……”
“那个哥哥不会生气的,他平时冷冷的,刚刚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太会说话,睡吧,别多想。”
安抚完小宝,阮清堂回到自己房间,收到那条“不合时宜”的短信,没有感到以为。他心中更加笃定越青不会生气,这人生气会直接关机。
他的敏感细腻总是让他摸不着头脑,太像积雨潭边上的青苔,敲一下便苔花如米开,踩一下便闷声抽枝扩张领地,雨落了却不同,青苔吸收一滴又推走一滴,推多了,雨水积于潭,细腻的心不堪微澜波生,温澜潮生,冷然了。
笨拙的,调皮的,松不开手的……
他想要做他的雨潭,滋润他的根系,这般如此,再别扭的细腻也有承他的水,养他的泉。
阮清堂按下最不愿意拨通的号码,打国际长途时的电流的沙沙声让他感到厌烦,打电话的永远是他,永远要为Ash无处不在的监视负责。
「Dean……」对面悠然念道。
「把你的监视撤掉,我随便玩玩的」
「Good puppy for me」
「Va te faire foutre」
阮清堂在他话音落下前挂断,裤兜里的监视器隐隐闪烁红光。越青站在破楼之上,暴雨模糊城市的霓虹灯,无数渺远的灯,在暗夜地平线之上睁眼睛,天空是它们巨大的骨架,江岸宛若深渊大口,他在江水涛涛之中,翻滚,又被疾风骤雨吹飞。
他另交了三百万越盾,换来一件干爽的顶楼新房间。交钱的时候黄叔把见到的烟灰盒还给他,“那小丫头昨天搬走了,听说搬到江对岸去了,楼上就你一家住户,下次小心些侬仔。”
顶楼漏雨,他被黄叔骗了一半。腐烂的木板味在雨夜里渗透,地板上遍布老鼠屎,半截残余的蚊香成了苍蝇的驻扎地。他太累,无心里下楼搬湿漉漉的行李,打算凑合一晚过过得了。
烟盒里放了两支香烟,他不问自取,拿起点蜡烛的火机试点好几轮,香烟太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上,火花奄奄一息。
他没抽,双指掐着静望,天台的夜来香开了。雨水冲淡浓香,潮气洇湿香烟,同比之下,后者呛人多了,或许是因为花不在掌间。
黄叔算有良心,给租户配的床头座是学校里淘汰下来的生锈书桌,越青找准角度,烟盒贴到书桌上,正好卡扣吸住,再轻轻一掰,烟盒里的内嵌装置脱落,定在桌肚下的隐秘位置。
他的小屋容不了市面上的床头柜,有钱也买不到合适的。阮清堂怕他被铁锈划伤,月余前把他的桌子换成自制的木桌。
木的,摄像头监听器怕是立不住。
想到这,越青手心不自觉发颤,脚步一刻不停跑下楼,他没有多少件衣服,湿的装进塑料袋里,干的叠好装在旅行包内侧,攒钱计划告一段落,他香水不要了,画板不要了,木桌不要了,他撑伞连夜往地平线另一边遁走。
浇铸的暧昧为何朦胧?
他从前生活的城市没有秋天和春天,长夏骤冬,夏季天蒙蒙亮的时候,站在楼顶遥望长街远处的道路,三两个三两个学生在雾里走过,去上学,他羡慕得不行。
“侬仔你一大晚去哪里?”黄叔坐在中堂乘凉。
“下南洋。”
“你不是就在南洋了吗?闯关东去吧。”
“都一样的。”
黄叔目送他越青离开,心里大喜大悲流水过,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两个侬仔屎……”
雨幕打小叶榄仁,迎来送往雨夜的愁,第五郡的黎明粘稠躁动,摩托车发动三四次不成,越青坐在后座,车打火成功,司机看他细皮嫩肉,提醒他收好脚,被叫排气筒烫到了。
“还好你遇见了我,大晚上也没有其他车了。”司机替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人,“年纪这么小出来闯荡,要照顾好自己,努力什么都会有的,家里人排挤也没事。”
越青垂眸,摩托车雨衣避雨性不强,一行雨落到车座上:“开车吧阿叔……”
摩托车穿街走巷驶向对岸,甩开一大帮人,司机收了他一百万越南盾,载他一程,到车站去。这年头离家出走的细仔多得很,他头一回见人挨着他的磨边夏衣哭。
“唔再哭了,侬仔。天无绝人之路嘅……”
这年越青十七,身份证上二十五岁,正反都风华正茂,都桥头船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