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堂发现越青说话总是漏音,嘴唇还在动,声音缺停了下来,一句话能拆开三四个短句。
“画在纸袋上吗?这可不行。”
“我不会食言的……”
“画在这里,不然会掉。”
“丙烯不会掉色的……”
越青侧过脸,偷吃一根薯条,指尖一点红缩进掌心,心跳声在细雨中微不足道,谁都有心跳声,只是雨无需接某人的话。雨只需要落下。
他咬着半根薯条,挖了一指颜料,半弯腰在阮清堂的衬衫上作画。早知如此,他就该买水彩。胡志明市这么热,给他爽热,弄一身五彩斑斓烦心。
人心难料……
阮清堂颔首低眉,扯直衬衫下摆的手不安分,越青画支线,他微微松懈不用力,画竖线,他腕间发力扯平。
最后一笔,突发奇想松开手。
越青反应不及,指尖陷进他的凹凸不平的上,肉是软的,他咽下半根薯条,喉结随着吞咽动作翻滚。
“再不吃要掉了,甜甜……”
“只有你敢对我这样……”
“哪样?”身份证溜进越青胸膛里,阮清堂随手一插,像塞钱,“你不解释,我一样看得懂路线,亲爱的。”
越青起身,脸上沾上一点颜料,他掏出衬衫里的证件,身份证带着一丝温度,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他看不懂越南文字,只认得自己的照片。
“两清了。”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两清,甜甜问我叫好不好?”
“难不成登了你家户口本?这样殷勤问……”
阮清堂为他再颔首,重画的笔触里藏了些气氛,不在意横平竖直,提点勾顿了。一瞬间,他觉得鲜红的笔画像血管,血管?越青为什么会买薯条来,小家伙不是连薯条都不认识吗?那会知道,人的脂肪也是黄色的,一条条一块块扒拉在肚子上吗?
他亲眼见过开膛破肚,神游天外,难免血腥。
“用你的名字给我命名……”越青依稀记得“某人”设备里的名字,只是不回念,“你要锁住我,用我的名字给你命名会更讨人欢心。”
“我没有想讨好你,亲爱的……不需要试探我的态度,不会……把你锁起来。”阮清堂假装无所谓,拍照发给愣头青,自己逍遥当场换了件衣服。
越青仍旧呆呆吃着薯条,计划有变,不是过河拆桥,不是卸磨杀驴,甚至不是强取豪夺,反向说明自己身上还有线索,或者这厮怕线索有误,失败了要那他开刀。
不管怎么说,都是斯文败类。戴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动作下流,在名利场混久了都一个样,洗不掉腌臜气。
“阮清堂,哪个青?”越青侧目望他,“某人”腹肌上的伤疤不比他的画乱,向下延伸的血管攀附疤痕,透肉的淡青隐隐约约浮动,他的呼吸怎么这样乱?丙烯沾到肉上了……
挺好,罪有应得。
“三水青,穿堂的堂。”
“你家里有人是……”
“我母亲和你一个国家的,中文是她教的。”收到回复的阮清堂浅笑一声,“怎么样,还觉得陌生吗?同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对吗?”
“高攀不起大佬……”
“又在试探了甜甜,我呢只是打下手的,无权无势,抓住你个小鸡仔不能放走,也不要怪我呀,我承认我说错了嘛,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越青投来质疑的目光,给阮清堂带的薯条被他全部吃饭:“某人”给他到了杯热水,他接了,没敢下肚,左右聊了些不重要事情,明探确定没有性命之忧后,在客厅里小憩一晚,打算第二天凌晨溜出去。
他在网上找到一个400万越盾的出租屋,昨晚提前踩点过,骗人到没有,环境是差了些,但胜在有独立卫浴,老板是华裔,说话听得懂。
“腿这么长,一天晚上逛了几个郡……”
“大哥,你不睡觉的吗?”
“我睡了一下午亲爱的……”
“那你也不能盯着我一晚上吧……”
“发现了,基地里鱼龙混杂,我怕出坏事。”
“我猜的。”
“其实只看了一会儿,你要吃早饭吗?一会儿陪你去看房子,我不放心,那条唐人街治安不好,比基地还乱。”阮清堂端来一碟吐司水果盘,“昨天的猫我找人安顿了,平板给你当A薯条钱,晚上的话……少在街上逛。”
“不用了,两清了。”
“那我不给你提现了。”阮清堂叉起一颗蓝莓默自下咽,手背上血管外凸,“你画一张能赚千把块,为什么不住更好的房子?”
他又听不见越青的声音,抬头找,沙发上人窜到玄关柜边,曲腿穿着运动鞋,鬓间发丝掩住侧脸,嘴里嘟囔的话忽近忽远,一下消失在晨光里。
“懒得管你,本少爷再次拥抱阳光了,谁也挡不来,你也不行。”
越青顺走了他的草帽,人倒是机灵,知道夏日的胡志明酷热难耐,十七倒是个吉利的数字,像他的声音,若有若无时总想凑近。草帽边散乱的碎发迎风飘,撩到耳后,耳钉张扬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