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台冷雨，坟地高风

带着阮清越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国，落地第一面，见到了那个永远忙碌母亲。

小宝满脸困倦，抱着哥的大腿擦眼睛，飞机落地时碰见乱流，他至今还在颠簸的恐惧中，下车又坐汽车奔驰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石头，眼前的人是谁？他百般无聊，小腿一晃一晃，皮鞋左顾右盼，和哥的鞋子玩对对碰。

大雨如注，一滩积水中，大圆眼睛长睫毛微微发颤，在伦敦时，隔壁的珍妮弗太太经常夸他长得像洋娃娃。他不接，自己又不是洋人，怎么会像洋娃娃。

“小宝，这是阿……这是妈妈，来跟妈问好。”

阮清越仍旧搂着阮清堂不放，母亲在他生命中出现太少，他有记忆起就跟哥相依为命，住在法尔默跟小羊逗玩，突然的认祖归宗让他适应不了。

阮清堂早就料到这家伙的反应，性子温吞像庄园后的绵羊，当初挪窝回国费了他好大一番心思。笨蛋弟弟开口还是英语，看来他的养人的任务任重道远。

上午祭拜母亲，送小狗回公馆倒时差，阮清堂下午就见愣头青，交接AF的工作。

AF总部在一片密林之中，他小时候训练时住这，淌泥水爬高楼打拳击，肋骨上的一半伤在这诞生，但他不在这诞生，那段时间算是诞死。

密林最深处的一处小洋楼是他的住处，和其他地方隔开，阮清堂更愿意称其为水泥房，教练打压他的时常说，“滚回你的洋楼去”，小小反叛一下，只是不知这位教官今天在哪高就。

“Nguyên Thanh Duong”愣头青火急火燎进门问，国字脸在夏末的热浪中直冒大汗，“你这家伙进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中国人？阮清堂脑海里检索母亲传授的中文，三脚猫功夫，说出口平淡而寡味：“我家自己走走，前辈不要着急先。”

愣头青没料到这位远渡重洋修学的少爷会中文，老大是中国人，这问题白瞎问，只是这倒装句乱用的，不堪入目，不堪入耳。

他一路推阮清堂到议事厅，燥热的蝉鸣重击双颊，阮清堂回头，这位前辈的脸像是熟烂坠地的桃子，笑了笑，说自己走。

愣头青秒答应，这位继承人忒高，一米九的身板一米八的腿，年轻人挺潮流，戴串佛珠清心寡欲，他多打量几眼未来上司，更加不信他年方十七，欲色流澜的眼，仿佛浸淫春溪的树枝，又潮又冷，老人家嘴里的色欲重，戴佛珠压天性纵野？

毕竟他父亲名声不佳，恶名远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负心汉。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外不算严苛，在他们这一行不同。权名声利放大化的地下，一点纠葛都兵血相刃，你爸是浪子，你就不可能是圣人。

“一会儿进门，那些老头子问话你不要直接回，听不懂的找我翻译，不说话也没有关系，都是你的。”

这份关照在阮清堂意料之外，他微微点头，双手插兜进议事厅，迎面而来的友善问候略显青涩，他自知年龄不大，待人处事只能用姥爷教的那一套，彬彬有礼的绅士面孔。

话说他提早结束学业回国的消息气死老爷子，跨着海峡打电话怒骂他一小时，后悔当初做了他的入学担保人，斥责他留着遗产不继承，偏要回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不孝女。

如此想来，老爷子的从善如流也不管用，阮清堂不控制神情，全城无所谓听完AF发展现状和历史典故。又臭又长，和某些公选课的教材一样。

阮清堂不愿与他们交流，拍了拍愣头青前辈的肩，偏头低语两声，不待转述潇洒离去。愣头青心中六月飞雪，磕磕绊绊转告，掉头给少爷处理另一件事。

九月的胡志明市热浪翻腾，阮清越想念法尔默的山丘和绵羊，他离开前才数过绵羊，一百零一只只，如今躺在空调房里一只一只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相思灌进他的大脑。

愣头青叔叔只会守在门外，哥哥不知所踪，他无法在低纬度的宽阔天空里定下脚跟，无法模仿哥哥，永远被他丢在学习和工作之外。

阮清越趴在窗棂上看雨，希望有人能懂自己，又像哥哥一样永远陪着自己，如此一来，自己不会孤单，哥哥也能平衡好时间。

这是他八岁时的愿望，愣头青替他点了小狗蛋糕庆祝，小朋友大抵不清楚愿望的残酷，说出口就是别人的礼物了，别人买来送给自己的礼物。

让他好奇的是，马不停蹄要接任务树威名的阮清堂，什么时候抽出时间做了一个小狗蛋糕。

“叔叔，哥哥去了哪里？”

愣头青摸他的脑袋，“去给清越找朋友了，清越喜欢哥哥吗？还是喜欢像哥哥一样的人。”

“第二个！”小家伙激动回复，“这样就能一并尽失了。”

愣头青深深记住，教他什么是一石二鸟，什么是一并尽失。他送阮清越上床数羊，遥望彼时西天长庚，推敲他的小上司闯到哪个地步了。

东有启明，暗地铁笼来了新人。

阮清堂此行亏大了，上头给他安排了夺回营地的任务，他在营地周旁的树林里蹲守一夜，抓住一个跑出囚笼的人，给他指了出逃方向，交换衣物准备潜回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