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听见响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林萝星。
林萝星在医生对床坐下,一人一尸,相隔不到一米,她甚至可以闻到,医生呼吸时吐出的腐烂内脏气味。
林萝星心脏狂跳。她吞了口唾沫,知道必须尽快开口。
“今天吃饭快啊,都躺下了。”
医生歪头,盯着林萝星看了好一会。
最后,他回答,
“是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了吧。今天出诊都还顺利?”
林萝星知道这把赌对了,对话还要继续下去,“还行吧,没遇到什么特别的。”
医生嗯一声,“你也快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开会。”
但林洛西实在不想躺上去。
床内侧有半拉腐坏的人尸,张开嘴巴对准床头。床板全是干涸的黑血和人体组织。
躺上去真是福寿绵长了,林萝星想。
但她没有选择,一咬牙一狠心,就躺上去了。半拉丧尸的半颗脑袋在她耳边,凑得很近,实在有些过分亲昵。
林萝星知道这医生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得想办法套出来。假寐一会后,她对着空气说,“哎,那件事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墙外的三人面面相觑,然后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他们担心林萝星有危险,各自捡了根钢筋,做好了随时冲进去的准备。
床那头没反应。林萝星张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一分一秒如此漫长。
紧接着,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他动了,衣物窸窣作响。
林萝星好奇,便轻轻侧过身,缓缓睁开眼睛后,吓得头皮发麻。
医生丧尸蹲在她眼前,双手扒着床沿,一只空眼窝黑漆漆。缓缓说道,
“说是今晚出结果呢,我还在等。睡不着。”
林萝星连连点头,从床上弹起来溜开,
“我也睡不着啊。一想到你那件事我心里就堵得慌!”
她快步到书桌前,装模作样摆弄书桌上的书。整个值班室灰扑扑的,但书桌没有积灰,十几本大部头医学书整整齐齐码成一摞,一本书打开折了角。
是个心系医学的丧尸,林萝星感慨。她伸长脖子,看见这位伟大女人背后的三位男人,正一坨缩在角落,偷摸往里头看。
那三人见到林萝星,张大嘴巴,痴痴呆呆,露出钦佩的目光。林萝星笑笑,实则在心中一人给一拳。
不过这时她确实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她想一个人做点什么而已。
“啦,啦啦,啦啦啦……”
医生丧尸站在她身后,冷不防哼起歌,吓她一跳。
这旋律颇为耳熟。
林萝星转身,看见医生丧尸从床上摸起一坨空气,伸直左手手板,右手食指在上面划。
原来他在模拟手机和铃声,
“来了,副院长来电话了。”
“我接了啊,我开免提。”
他声音发抖。
丧尸医生变了神态,他将不存在的头发撩到耳后,翘起兰花指,手中好像拿了张纸似的,模仿女声念道,
“田医生,复核结果出来了。三次专家论证,病历、手术录像、术后护理记录等等材料,全部复查了一遍。结果是——”
他又变了动作,紧握拳头,腐烂的手骨都绷紧。
“你的手术操作规范。正常灌注压突破属于AVM切除术中不可完全避免的固有风险,与术者操作无因果关系。”
他又变回男人声音,“唉,我……始终是在我手里没了的。我还是想跟家属道个歉。”
他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重复着某天夜晚那场关乎命运的通报。电话那头的副院长,电话这头的自己。时男时女,忽然错愕又忽然沉静,如同着了魔。
“田医生,你可以继续上班。如果负担太大,可以休假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只是我们建议你不要和家属再有过多接触,这方面医院会出面对接。”
他垂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不是没有做错吗。”
他放下手,电话应该挂断了。沉寂一会后,他慢慢转头看向林萝星,幽幽地问道,
“向主任,你觉得我做错了么。”
林萝星紧紧靠着书桌,大气都不敢喘。她听了那通电话,摸清了情况。这大概是个医疗纠纷,官方调查给出的结果是这位田医生无过错,但他心里始终过不去。
林萝星便回答,“你没错。”
“那为什么……”他低头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他咆哮着向林萝星冲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医生丧尸猛地钳住林萝星的肩膀。
侯陈拦住想要冲上去的另外两人。林萝星没有给他求助信号,他不会干预,他百分百相信她可以完成。
他知道,就算她死了,只要没有信号,就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医生丧尸的声音带上哭腔,他流泪哽咽,像个弱小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要割了我的喉咙,戳瞎我的眼睛?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做医生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做错!我道歉了!”
林萝星睁大眼睛,她如同第一次看见那两处伤口一样。
月牙型的伤洞,没了眼球的窟窿,在她面前发抖,争辩,流泪。
“所以我要,我不能让他们毁了我!我要反抗,我要——”
林萝星张张嘴,想说什么,只如鲠在喉。
偏偏,丧尸医生还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