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二十五年,雪夜。京城东边的祁山被小腿深的积雪覆盖。这雪却不是白的,而是被火焰染得通红。
“在那边!”
马背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手举火把,指着森林深处吼道。他转头看向身旁,毛发油亮的汗血宝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黑金织锦长袍、外配黑色毛领大氅、头发用金冠束起的男子。
“太子殿下,那红狐狸就在里面!”副将脸上满是博得贵人一悦的兴奋,“看来今夜这场雪地夜猎,定能让殿下尽兴而归了!”
马背上的萧烨扯了扯缰绳,盯着林中那抹在火光中慌乱逃窜的绯红,甚是扎眼。
这突如其来的罕见猎物,倒是给这无聊的狩猎添了些乐子。
“嗯。追。”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慢与玩弄。
下一秒,十几号人便跟在他身后策马朝着林中冲去。
“沙沙——”
那是利爪在厚厚的雪地上狂奔、踩断枯枝的声音。
丛林深处,一只体型娇小的狐狸正在拼命逃亡,一身漂亮的血红色皮毛,此刻却被树枝和荆棘刮得凌乱不堪,沾上了斑驳的泥泞。而在她身后死死护卫着的,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它那如雪的皮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光。
凡人的马蹄声像催命的战鼓,自林外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林鸟扑棱棱地惊飞,震落了红狐满头的碎雪。
好冷。
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裹着冰渣子的刀片,刮得喉咙生疼。
那赤狐的四爪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不明白,明明一个时辰前,她还在母亲的尾巴里安稳地睡着,怎么一睁眼,就有几十号人举着火把追捕她们?
那些人类高喊着“冬狩”、“消遣”,把她们当成最下贱的畜生,在这祁山里围追堵截。
红狐拼命地甩动着毛茸茸的长尾向前跑,可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连那些凡人兴奋的哄笑、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像是贴着她的耳朵炸开。
“阿离,快跑!一直往前跑!”母亲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突然,一道刺目的红光穿透了层层树影,直直钉在了她们前方的雪地上。
人类的火箭已经射到了眼前。
来不及思考,下一秒,几十只箭雨齐发,彻底截住了她们的去路。
红狐发出阵阵呜咽声,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一旁的白狐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殿下,是活捉还是射杀?”副将贪婪地看着眼前两只无路可逃的狐狸,“没想到啊,居然还有一只白狐!把它的皮扒下来做成狐裘,肯定也是稀世珍品!”
“不留活口。”萧烨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扣上长弓。
“嗖——!”下一秒,箭矢的破空声在风中长鸣,直奔红狐而去。
一旁的白狐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从空中跃起,扑向红狐。她的尾巴重重一扫,用尽全身力气将红狐扫下了一旁的山坡。
“母后——!!!”
白狐在半空中被那记裹挟着杀气的长箭狠狠贯穿。利箭入肉的沉闷声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鲜血瞬间在半空中迸溅开来,将那莹白的皮毛染得触目惊心。
红狐眼睁睁看着母亲那双亲和高贵的双眼缓缓闭上,眼角刹那间灌满了泪水,流出眼角,立刻结成了冰霜。她重重地摔下山坡,单薄的身子在陡峭的雪地上剧烈翻滚,尖锐的碎石与干枯的树枝如刀刃般割裂了她殷红色的皮毛。可她甚至来不及呼痛,耳边便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是萧烨射出的第二箭。
即便是随手而为的狩猎,他也绝不允许有任何活物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那箭矢擦着风雪暴烈砸下,红狐虽然在极速翻滚中避开了要害,但那尖锐的、泛着寒光的铁簇还是极其凶狠地倒钩进她的一条后腿,生生撕扯出一大片血肉。
“嗷呜——!”
极端的剧痛瞬间压倒了理智。红狐的身子重重砸在坡底的一截枯木上,滚烫的血液顺着断腿潺潺流下,在刺骨的雪地里融出一片惨烈的红。
萧烨盯着那红狐滚落的方向,簇起眉头。
竟然让它跑了。
“跑了一只!不过这畜生中了殿下一箭,在这雪地里肯定活不过今晚了!”副将观察到萧烨的神色,立即翻身下马,将那白狐的尸体随手拎了起来,“恭贺太子殿下,喜得珍宝!”
身后的兵卒们也齐声喝道:“恭贺太子殿下,喜得珍宝!”
红狐趴在雪坑里,痛得全身发抖,止不住发出呜咽声。她强撑着抬起头,透过重重交错的枯枝雪影,看向头顶那火光笼罩之处。
身着华服的男子居于马上,收回目光。眼中没有半分对生灵的怜悯,只有大获全胜后的得意和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回宫。”他扬起马鞭,调转回身。身后的士兵立刻分成两边为他让出道路,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纷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那抹刺目的红光也终于消失在了林莽尽头。
夜,重新陷入了死寂。
好冷。
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母亲鲜血的绝望味道。红狐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后腿,在冰冷至极的雪地里艰难地往前爬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里,此时盛满了滔天的恨意。
凡人……太子……
这个名字,被她死死咬在齿缝里,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她会报仇的,她一定会。她会亲手杀死这个夺去她仅剩亲人性命的男人。
……
“……宛归,你干吗要救她啊?如果你因为她被抓回顾家了怎么办?”
“三郎,相逢即是缘分。而且这姑娘腿上受了伤,晕倒在林子里多危险呀?”
“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三郎肯定也是希望这个姑娘平安无事的,对不对呀?”
“……宛归既然决定救她,那我定然希望她赶紧好起来。只是这药都喝下去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她醒来?”
“应该快了吧,我们再等一等。”
恍惚间,胥离仿佛听到耳边有两个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子的声音听着非常儒雅,但此时带上了几分焦虑;女子的声音十分柔和,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是在床边轻声哄她入睡。
胥离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缓缓睁开眼睛。
大概是在昏迷前,求生的本能让她强行耗尽了最后一丝妖力,化成了人形。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赤红色长裙,裙子上满是泥泞和脏污,几处地方都被刮破了。突然,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右腿传来,应该是那人族太子的一箭所致。
“三郎,她醒了!”耳边,惊喜的女生响起。
胥离这才注意到自己靠坐在一个狭小沉闷的空间,她转头看去,说话的一男一女坐在不远处,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她。
那女子瞧着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和她差不多。不,她要大得多,胥离心想,她可是百岁狐妖。男子估摸着二十出头,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