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院殿下在与道长聚话。」泉子手一伸，挡在了内院的门前。

「朕知道！你先让朕过去……」

「女院殿下没问起过陛下。」泉子脸容平静地说。

「……」今上怔立原地。

「还请陛下莫扰女院殿下安宁，以全孝道。」泉子一字一句地道。

秋日的蓝天万里无云，高高在上，一瞬间，恍惚遥远得令今上晕眩。

满院鸦雀无声，抱着儿子的中宫彰子，默默地退回内室，不让自己母子出现在皇家旧事之中。她的女房藤式部，看了看对峙的今上和神祇伯，与中宫交换过眼神，便向边上的侍官示意，将所有人清出，将诺大的豪邸前园让给两位云上之人。

「……一次，」今上轻轻的呢喃声渐变成咆哮，「我只是伤了她一次，她与小舅就要我万劫不复吗！？」

泉子的明眸回视，「你说的是你『伤了她一次』，而不是『错了一次』。道长即便算计错过无数回，他也一次都没伤过他的姐姐。」

今上踏前一步，身量早已超过她的青年，逼近神祇伯，两眼紧盯，「我勤政爱民，母亲妻儿全为此世让路，天女却要拿那个公私不分的人与朕比！？」

「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者，看似大义，实则无君无父、不分亲疏，即不仁。」泉子双手一掀白袍下摆，跪下，堵在了院门前，「先爱惜自身，至关顾亲友，再推己及人造福万民，方顺人性，而后天下大治，真仁也。臣，大中臣．朝臣．泉子，请陛下尽孝。」叩首。

神祇伯的话音清晰地回响在今上的耳边，迫得今上半分不得进，但又退不得。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响起。是道长从内走了出来。他面无表情，眼下扫视妻子与今上的境况，然后同是掀袍一跪，朗声唱道。

「女院殿下，薨了——！」重重的叩首，咚的一声，道长的额撞在了灰石板地上。

「……」今上踉跄数步，终是摔倒在地，怔愣地看着跪他、却一眼都不看他的小舅和小舅母。

此间史上第一位女院、位比太上皇的先摄政兼家之女，藤原诠子，逝在了这个秋日。

同一年的冬天，先摄政道隆的长子、先皇后定子的长兄，内大臣．藤原伊周，同是病逝。他遗下的数名庶子女，由其弟藤原隆家收养，以保护人的身份承担照顾稚子之责。在道长将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补上内大臣的空缺时，隆家求见，主动让出自己在阵定中的位置。

「我会带着孩子们去地方生活，」自流放归来后便肤色变黑了的青年，对着几若杀父仇人的小叔，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小叔您就放我们走吧！」

坐在上首的道长，呷了口热茶，「我没要赶你走的意思。留你在京不是甚么难事。」

「我又没说是。我只是要将阵定的位置和两位内亲王都送您，以换来出京的良马。」隆家眨眨完好的两眼，「我这不，上个月打猎的时候，哎呀，不小心伤到眼睛了，痛死我了！我想要去地方上寻医问药呢！可不是小叔赶我走。我待会儿包扎一下，会进宫向今上请辞的。」

道长看了看他，见他去意已决，便放下茶杯，说：「知道了。」

隆家一笑，伏地一拜，「侄儿谢过小叔！啊，」他又抬起头来，「我能见一下叔母吗？」

「嗯？」

「虽然说内亲王是送您了，但还是先拜托一下神祇伯大人会比较令人放心啦。」

道长瞥了他一眼，「你叔母自有分寸。」

这便是承诺，他会好好照料先皇后定子遗下的两个女儿了。

隆家没提定子的儿子、今上的第一皇子，敦康亲王。大礼叩首后，隆家便转身大步离去，没多久后便带着家眷出京，远远地离开了平安宫。

又到一年的元旦，天还没亮便要准备进宫举祭的泉子，出门以前，反过身来，两手抱过打着呵欠地送她的丈夫。道长一顿，撑了几个月的眼泪忽然便落在妻子的发间。他收紧抱着泉子的双臂，将她完全地收在怀中，泪水汹涌而出，神祇伯的白衣瞬即被染成江河。

泉子轻拍他的背。

「庄子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她说。

生死由天命，如同日夜轮转，花开便会花落，常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