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谢，樱花开，人面如轮转，尖尖小荷又绽。

公元１０００年，长保二年，炎夏，中宫藤原彰子诞下今上的第二皇子．敦成亲王。在朝野内外的注视之下，左大臣与中宫行止如常，既照顾新生儿，亦未有将寄养的第一皇子遣回，今上便亦暂且按兵不动。

至红枫再次尽染平安京之时，今上生母、女院藤原诠子，病入膏肓。

「唔……」病塌之上，诠子捂着腹部，卷缩起来。

道长俯身将姐姐抱在怀中，像是对待婴孩般，手下扫着她瘦弱的后背。泉子退在侧旁，将已经灌不进的汤药递出帘外予侍者，并向等在廊上的中宫彰子摇头，示意她先带着孩子回转，莫要被满院的诵经僧冲撞了。将帘外的杂事理尽，泉子回转，近上前来，执过诠子凉水般的手施术减轻其痛楚。

术毕，她与道长对视一眼便退了出去，连带着女房和僧众都被她带走，幽幽的内室之中只余两姐弟，烟白的桧香袅袅渺渺地飘向天际。

「道长。」诠子从弟弟的手臂间挣扎着抬起头来。

「嗯，姐姐，我在。」道长将她汗湿的乱发拨开，神色镇静。

诠子看着弟弟的气度，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比大哥和三哥都要象样多了。也比父亲大人要好。」她微微嘟嘴，「也不知道母亲大人和二哥的母亲是中意他些甚么呢，居然会给那种人写情歌。呿！」

道长笑笑，「如果比较的对象只是这种东西的话，我会赢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诠子哑了一阵，「你也是个坏东西！」

道长轻笑，手下拉过被子，小心地将姐姐安置好，湿凉的巾帕抹着她的额，想要哄她睡下。诠子却是推了开去。

「道长，」她紧抓着弟弟的衣袖，不肯躺下，「你没有亲生的孩子，是因为泉子吧？」

道长看着姐姐，不答。

诠子也不是要他回答。她续问：「三哥那家伙，也是你杀的吧？」

他们的同母兄长，只当了七天关白的藤原道兼，莫名地死在了他一生中运势最强之时。

道长的黑眸幽深如潭，颌首，「自然是我。」

「……哈，哈哈哈哈！」诠子半咳着大笑起来，拍着弟弟，「好！这才是我的弟弟！好！」腹部的痛楚夹杂着胸口的喘鸣，水雾漫上诠子通红的双目，「三哥那个贱人，毙命的就该是他！」

小的时候，最会糟蹋弟妹的，就是万事都比不过长兄而只能朝他们撒气的三兄道兼。

道长用力抚着姐姐的背，「是我没保护好姐姐，抱歉。」

「不准说没用的话！」诠子攀着弟弟的手臂爬起身来，「我的弟弟才是此世最好的弟弟！道长，你听着，你没有孩子便势必要过继。这不是为了家族的以后，父亲的血脉我才不管呢！而是有继承人了，跟着你的人才看得见日后，你才坐得稳你的治世！」

「嗯，」道长听着，「我知道。」

她青筋毕现的十指紧攥着道长的衣袖，不敢歇息地给弟弟打算着，「大哥那边隔着的人命瞒不下，要不得，就只能要三哥的孩子了，你没选错。中宫足够聪明，她的妹妹们足够愚蠢，她们永远都会是你和泉子的好女儿，可她的兄弟却是未必。道长，你要防着男孩们猜到是你下的手。等中宫的皇子长大了，你就将公任的女儿嫁过去，再要你的养子们娶齐信的女儿，将他们的前程和子嗣都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公任和齐信多半也是早有觉悟的，姐姐不必担心。」道长任由诠子将他的手臂抓痛，声线却平稳依旧。

诠子的目光渐渐涣散，曾经美艳的脸颊柒上了潮红，「道长，人世间的神仙眷侣都要付出常人难及的代价，你不可对孩子们手软，那也是为他们好，你听清了吗！？」

「嗯，」道长将逐渐滑落的二姐抱了回来，在她的耳边用力地点头，「姐姐，我听清了。」

「我、我就不说你和泉子了……不然你又要凶我了啦……」

「……」道长紧抱着二姐。

「道长……你和泉子……一定要幸福下去……」

道长闭上了潮热的双眼，「嗯！我知道的，姐姐，你不必担心我。」

同一时间，东三条邸的朱红大门外响起了御驾开路的警跸声。是今上赶来了。

车刚停下，不等众人请安，今上便拨开御帘，自行下地，两手提着袍摆便要直往里闯。却是被接驾的泉子挡住。

「大中臣泉子！」青年的眼眶通红，白晢俊秀的玉颜上落下几缕柔软的黑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