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长！」今上便要走出御帘。

行成立时起来，伸手拉住了欲掀的御帘，向帘后的天子重重地摇头。

道长方才的话，也是在威胁。

变成罪眷、甚至已然出家的中宫定子，日后要如何生活，全凭已大权在握的道长之意。今上要敢动公任汗毛，道长就敢迫杀中宫。

「……」今上看懂了行成的眼色，倒退数步，白晢俊秀的脸上是通红的双目。

半晌，他跌坐在地，转身掩脸，天子失声痛哭，青白的广袖撒落在浅木色的地板上，被掩盖于御帘后的阴影之中。

「中宫……定子是无辜的……你们明明知道，定子是无辜的……」他嘶哑着说，「你们说朕偏袒伊周，无人君之相，于社稷无益，朕便公正了一回，却缘何恶报要落到无辜的定子身上！？」

清凉殿中的众太政官，无言以对。

是夜，北戾桥邸——

竹叶轻响，银白的月华刺照溪水，闪烁不休。素衣的泉子坐在了溪边的大石上，膝上放着初习起卦时晴明送她的算筹。她摆出一个蒙卦，又反复拨动其中的第三爻。

因为个人好恶，泉子从不轻动占卜。这次在今上面前拿出算筹，她本以为只是心下一动，顺手拿来解释《易经》而已，却是忘了，自己是天道的代言人，她的心动灵转，就是天之道。

当日御前对答，泉子随手摆出的，是蒙之蛊卦。

本卦，山水蒙，有山挡在流水之前，可解作今上被障了目，看不清前路。卦辞为「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即不是老师去教导学生，而是学生主动求教，方能使学生真正受教，正合今上步出御帘向她垂询之象。

但听了她意见的今上，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泉子拨动第三爻，卦象变为山风蛊，即腐在其中。早就从内里烂掉的东西，不是迟来的表面拨正能救，这也是她当时没有直接向今上给出破局之法的原因。被道长、女院乃至泉子本人设的局围住，这一局，今上惟有认输，公正行事只是今上能继续坐稳帝位的补救之法。

那个烂掉的内里，泉子表意是说伊周，其实也是指今上。要不是今上屡次偏袒伊周，也不会使伊周家看不清形势，最终闯下大祸。

所以问题的中心依然是今上。

泉子皱着眉，双手横收在腰前，上身微倾，灰眸就盯着膝上那第三爻。

蒙卦变蛊卦，变数就在于第三爻。这一爻的爻辞说「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意即有一女子，见了有钱人就不要脸地攀附而上，是坏女人，娶不得。

简单而言，即女祸。

当刻泉子与今上都是想到了中宫定子。今上清楚中宫的品行，而且已嫁娶多年，所以只以为是外间流言指他因中宫而包庇伊周的所谓「女祸」，还认为是泉子故意说来骂他的。而泉子是下意识不喜「女祸」的说法，加上蛊卦说的是本身有腐在先，所以她在御前的解法，是偏向今上和伊周自己有问题，才导致今日之祸。

至此，伊周和今上的自作孽似乎已应了卦，但局势显然未完。谁都没想到，尚有孕在身的中宫定子会在家门败落的绝望中断发出家，导致局面更形溃烂。虽因行成的及时制止，今上未致于与道长决裂，却亦跟满朝文武陷入冷战，中宫也尚住在二条邸待产，往后的安排未明。

天女半透般的手指抚过算筹的第三爻。

若说尚有未解完的卦意，就是被泉子忽略女祸卦辞的这一爻。天道是想跟她说些甚么的。

她拿出袖里被裁成方形的竹叶片，力量聚于指尖，往上写了写，然后往空中一扬，叶片便朝宅外飞去。泉子托着头，看溪水流淌，未几，叶片便回来了。清劲疏朗而又不离法度的字迹，就两个字，「女祸」。

平安京的第一才子、通读汉典的藤原公任，对于这一爻的认知，正正就是「女祸」。

泉子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