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周诅咒女院一案,最初,道长乃至所有的男性僚友们,是都不知道的。
在被泉子拒绝掉手段低下的栽赃后,女院便转移想到要真下手。她先向泉子通报会需要神祇官确认诅咒物,是要保证泉子知情,免得自己真被咒死。随后,女院便找到了源伦子,由源伦子通过女眷,将作为饵食的流言往事渗进高阶家,并以女房监视高阶家的动作。至女院在泉子的保护下当真病倒,她们才将事情捅到道长处。
及后,便是道长调度检非违使查抄证据,再把案子捅上阵定,联合公卿乃至皇亲,一致奏请今上严惩伊周,要求与花山法皇受袭一案两罪并罚,将今上迫入墙角。
他们是要今上作决断。
谁是皇的外祖或舅父,谁便是摄政或关白,原为保住家流地位而立的中宫定子,此时反而成为道长和伊周势不两立的死结。一旦伊周凭中宫之腹而抢下摄关位,必会大力报复道长派,道长无论如何都需在这一天到来以前先将伊周打下去。女院这一着虽然自伤,却是直接奠定胜局,连中宫的肚子都不必再等。只要拔掉伊周家,那中宫生下甚么也罢,都无力再登上玉座,最大程度地免除了变数。
所以,道长是没有任何立场来朝女子们发脾气的。不仅是要替她们收拾后局,道长更是反手就将事态扩大,把局面捶死。
「决定了。」道长说。
「嗯?」泉子好不容易才至少将一手从道长处扒拉出来,在宫道上维持正常的走姿。黏在一起走甚么的,她还没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没办法对姐姐、泉子和伦子撒气,那就将气撒到伊周身上吧!」道长自我肯定般点点头,靠近泉子,黏了过去,「既然姐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让他爬起来的话,便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是。」
说着闲话,道长与泉子十指相交,一同步出春花流转的平安宫。
公元997年,长德三年,晚春,前关白藤原道隆之子,内大臣.藤原伊周,以及其弟,权中纳言.藤原隆家,以袭击花山法皇和诅咒今上生母之罪,被判流放。其舅家高阶氏,表兄们流放,外祖父辞官。
不过,有别于庶民,高位贵族的流放实为贬官出京。事实上,伊周是被调任为太宰府的长官,隆家则为出云国的长官,身家性命无碍。
这兄弟俩却是不愿领旨。
旨意宣到二条邸当日,仗着中宫正在邸内养胎,伊周和隆家躲到中宫房内,拒不接旨。中宫乃今上之妻,下位者无得擅闯其居所,执行流放令的检非违使只得在外将二条邸团团围住,无计可施。堂堂大臣竟然赖着不走,京中亦一时蔚为奇观。至第五日,隆家步出邸外,自首,只求为首的检非违使别当藤原公任允许外面的食粮和医药送进二条邸中。公任应允。
至第七日,今上下旨,令检非违使硬闯。
检非违使捉到伊周时,伊周居然宣称自己已经出家,为化外之人,无须论罪离京,结果被公任以剑柄一把挑落蒙头的布巾。伊周根本就没有落发。在场的官员,甚至围观的庶民,全皆哄笑,二条邸的脸面彻底败没。
就在检非违使要押走伊周之际,谁都没想到、又或是刻意忘了,二条邸中现时身份最高之人,中宫.藤原定子。
趁人不备,满脸泪痕、挺着孕肚的定子,拿着先父道隆留下的宋剑,一把割断了长发,当众出家。
平安宫.太政官衙——
「坏了。」收到中宫出家消息的道长,五指敲了一下黑漆的案几,眼色瞥向左右属官,「检非违使别当人在何处?」
待道长赶到清凉殿时,今上正在对公任大发雷霆。
「……中宫是朕的发妻、这个国家的国母!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将朕的妻子羞辱至出家弃世的!」隔着御帘,今上已然站起,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挥,将帘子打出啪啦的声响。
坐在侧旁的藏人头.藤原行成,两手放近腰处,将起不起,双目紧盯着两人,预备随时介入。
而跪在外廊的公任,低头伏身,如珠玉碰撞般的雅音字字清晰:「臣,已将罪者伊周逮捕归案,知罪,领罚。」
「藤原公任!」今上高喝,踏前一步,几近迫出御帘。
公任梗着脖子不退半步。
看着,道长的眸色转深。脚下一停,他随即急至前列,一手扯过公任挡在身后,自己同时跪坐下去,咚的一声,向天子低头叩首。
「伊周与隆家行为不检,屡辱圣誉,检非违使别当已应圣命将其拿下!」伏在地上,道长的声量却提高得将今上之声都强压过去,沉确的嗓音响彻清凉殿,「两人不日将被押解至流放地!中宫殿下身为罪眷,不宜再入内侍君,望陛下示下!」
道长不允有半滴脏水沾到公任的身上。他要一口钉死,犯事致辱及家眷者,是伊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