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的酸雨持续了一下午，重重砸在废弃合金拼凑成的矿笼顶上，笼里的矿工睁着眼望天，期待着哪天酸雨将这摇摇欲坠的庇护所捅破，好让他们死前也瞧一瞧湛蓝穹顶的模样。

越近矿山雨势越大，山脚处更是寸草不生，矿工们每日进入矿山都得经过一道冗长的连廊。说是连廊，其实只是仙人随手布施的避雨阵，硬生生在雨幕中辟出阴阳两道，供矿工通行。

进山时升阳，归笼时还阴。

至于高层管理者，则是脚踏反重力铜钱剑，随心在雨幕中穿梭飞行，不沾半分雨点。

雨幕里，霓虹蝼羊缓缓走过，高仰着头俯视地上的人，仔细望去，边缘的霓虹光雾如有实质般凝聚起来，像一只活生生的岩羊。

只不过，有三个发着霓虹光的头。

刘庸走在最前面，副脑里似乎还在对接工作，周身的灵气流动极为缓慢。晏青故意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打量着半空的硕大霓虹兽，她总觉得，蝼羊在监视她们。

一双粗粝的手揽过她的肩，王意笑道：“不用担心，蝼羊只是个看门的，只要不违法乱纪，它就是个吉祥物。”

晏青微笑着摁住兜里活蹦乱跳的符纸：“那我就放心了。”

矿山的规定里，三等公民以下不得注灵，更不能使用符纸法术。

从踏入阴阳道的那一刻，衣兜里的符纸就开始躁动不安，幸亏有防护服遮掩，不然她就像个长满虱子的猴子四处乱挠。

这番话倒是提醒她了，在矿山的监控范围内，最好不要轻易用符箓。

可是，原主身为残次品，到底是怎么偷偷注灵的？

蝼羊的监视无处不在，本不算长的阴阳道像是看不到尽头，终于，队伍最前方的刘庸接了通电话。

“你迟到了。”

副脑那端开了外放，怯生生的陌生女声在雨幕里格外明显：“监管，我被困在焚烧炉了。”

刘庸的脸色霎时凝重：“你去那做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瞬，声音更小了。

“我的讯鸽不小心飞进去了。”

刘庸叹了口气，在阴阳道的尽头拐了个弯，随手捏了个避雨诀，一个小型的避雨阵在众人周遭升起，隔绝了滂沱酸雨。

“都靠近点。”

走出阴阳道的那一刻，晏青从空气中嗅到了灵矿粉和冷却剂的气味，她仰起头，看见矿山入口处杵着巨大的灵官像，赤面红发，手持金鞭。

额间火眼一开，白光扫过每一个进入矿山的人。

半空漂浮着半透明轨道，机械臂正从矿车里夹出一块灰晶原矿，周围的空气瞬间抽动起来，她望着眼前的焚烧塔，塔顶的浓烟和雨雾混在一起。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蹲在门口，怀里的鸽子抖了抖泛着金属光泽的颈羽，仿生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无声歪着头。

刘庸朝天上看了一眼，蝼羊没有反应。

“事出有因，这次迟到不扣你的功德点。”

麻花辫一下子精神起来，结果下一秒，怀里的讯鸽被没收，收进刘庸的手环里。

“但是你的鸽子要带回矿山接受检查。”

光球笑眯眯地飘到麻花辫面前：“葛纪竹，精神值：82；进入矿山次数：14；功德点：179。支队报道完成，期望各位任务圆满完成。”

又是一个被放逐的三等公民。

……

“据说当年联邦还未成立时，矿山归仙山私有，作为仙山的能源供给，于是矿山侥幸逃过了联邦的文化清剿，保留了旧社会的壁画。”

王意指着狭窄通道两侧已经斑驳褪色的壁画，大多记录的是旧社会信奉的神话故事，恢弘铺开，神女飞天，神明在人间行走，隐约能辨认出类似后稷弃婴的典故。

晏青停在壁画前，面前正好是一副神女化身下凡，使一对阴阳相隔的母子见面的壁画。

神女抱着的琵琶上似乎有一处泛着白光，晏青正要伸出擦去上面的灰尘，防护服上沉寂的光球突然被唤醒，温声提醒：“在矿山里最好不要产生无用的好奇心。”

比起刘庸那只假笑的光球，她这只似乎脾气更差一点。

她收回手，回过神时，已经落后其他人一截，于是快步跟上。余光里，壁画的颜色愈来愈暗淡，几乎看不清了。

进入矿洞后，空间豁然宽敞，刘庸正在讲解怎么使用导晶管。阴暗的矿洞里，就靠光球那点微弱的光照明，众人身后都拖着长长的阴影，曲折攀在石壁上。

一队人马正好从另一处矿洞里出来，经过她们时不屑地嗤了声：“说什么复工，采了半天连一块灵矿都没挖着，白白浪费老娘半天时间。”

有人高声说：“奉劝你们啊，也省得进去了，回家躺着还能节省半管营养液。”

李由嘴角抽了抽，盯着自己光球消失的方向，光球顺着矿道逐渐深入，丝毫没有折返报信的迹象。

“刘监，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难道停工大半个月，不仅仅是因为那场矿难，还是因为……矿山枯竭？

刘庸还在摆弄导晶管，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就可以回去，申请调换队伍，等下一批复工。”

王意往李由膝盖窝一踹，面上挤出和善的笑：“他胆子一向小，刘监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对方久久没回应，二人也松了口气，继续摆弄自己的工具，矿洞内的气氛顿时凝滞，四周窸窸窣窣的响动也被放大。

落在队伍末尾的晏青忽然感觉手背有点痒，低头一看，一团光影从她的手背擦过。

难以言喻的触感，就像在她心口轻轻划了一道。

“过来。”刘庸终于抬头，朝她开口。

晏青正要走过去，那东西却先一步走进光里，抖了抖身上的毛，身体边缘的霓虹光由虚到实，凝聚得更清晰了。

那是一只小型霓虹蝼羊，看样子像未成年，只有一个头，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光。

光球沿着狭窄的矿道进入，蝼羊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头顶还未长齐的短角轻触石壁，一寸寸搜寻。

她注意到，羊角触碰的点位看似杂乱随机，实则都泛着白光。

但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

“羊角触碰的位置，都落在驻波的波腹或者波节上，以此来判断驻波的源头，也就是灵矿的具体位置。”刘庸耐心解释道，话音一转：“复工的队伍里，只有我们支队开启了蝼羊的使用权限。”

所以怪不得前面的队伍都无功而返，原来是权限没到位。

李由默默往王意身后躲了躲。

蝼羊很快找到了几处灵矿的位置，五人分头行动，王意和李由被分派到距离最近的矿点，葛纪竹自告奋勇独自去最小的矿点，晏青则和伏灵结伴去矿道最深处，蝼羊正蹲在地上等她们。

矿道狭窄，伏灵的斧头难免磕碰到石壁，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剐蹭声。

这太折磨耳朵了，晏青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前面，又对上蝼羊那双泛着霓虹红光的眼睛，头顶是暖黄的光球，像一对红绿灯。

“你上次是怎么死的？”伏灵突然开口。

晏青心下一震，面上依旧保持镇定。

“听莉娜说，是她使用的药物产生作用，加上身体愈合能力强，在头部简单缝合后就脱离生命危险了。”

“莉娜？”伏灵拧着眉，像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