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她扬声唤道,“明日去西街,给我买五十斤上好的饴糖,挑最甜的。”
翠儿从外间探进头来:“老板,买那么多饴糖做什么?”
师莺莺道,“寄到桂州去。”
翠儿“哦”了一声,又小声嘀咕:“五十斤糖,邮费都够买头驴了。”
可她到底没敢多嘴,应下便去了。
师莺莺把信纸小心地收进一只雕花木匣里。
那木匣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全是赵砚初从桂州寄来的。
她又给赵砚初写了回信。
信中写了文莺斋的生意,写了钱老差的儿子如今能下地走路了,写了徐三娘从云阳寄来的新绣样,还写了正阳大街上的玉兰开了,满城都是香。
写完,她把信封好,交给翠儿,让她明日去驿站寄。
接下来的日子,师莺莺每日都在铺子里忙到很晚。
六月中旬,桂州那边来了一封信,是沈明远写的。
信上说赵砚初前两日中了暑气,请了郎中看,已无大碍。
又说他水土不服,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
师莺莺把信纸捏得发皱,恨不能插翅飞过去。她让翠儿把铺子里所有补身的药材都搜罗出来,又托人从云阳捎了几只老母鸡,连夜炖了汤。
可炖好了,才想起人根本不在身边。她看着那锅鸡汤,忽然就哭了出来。
“翠儿。”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收拾东西。”
“啊?”翠儿懵了。
“过几日,等这封信回了,我就去桂州。”
“老板,赵相公不是让您别去吗?”翠儿急了。
“那是他说的。”师莺莺把眼泪擦干,“不是我说的,他一个人在那儿,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若不去,他病死了都没人知道。”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沈公子他们不是在吗”,可看着师莺莺那副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老板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赵砚初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他痊愈后,再也没有去过街角那间茶铺。
蒋老汉那里,他托沈明远去结清了茶钱。
沈明远不明所以,回来还抱怨:“那家茶虽然苦,可喝惯了倒也不错,赵兄怎么突然不去了?”
赵砚初只道:“天热,想喝凉白开了。”
他每日仍去后院槐树下读书,只是不再喝茶。他让沈明远从别的铺子买来些菊米,自己用凉水泡着。
菊米清苦,却干净。
他喝了一日又一日,倒喝出些滋味来。
六月底,桂州城里的考生更多了。离乡试只剩两个月,附近州府的举子都涌了过来。
客栈全满了,连后院的柴房都被改成了通铺。
沈明远和方世安近来总往外跑,四处打听消息。这个说今年主考是京里来的,那个说某房的房师最喜欢某体。
赵砚初从不参与,他照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读书,只偶尔与他们交换几篇时文看看。
一日傍晚,他正坐在槐树下看一册《历代策论选》,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赵砚初慢慢合上书,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桂州铁匠铺买的短匕。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了w。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讪笑:“赵公子,真巧。”
赵砚初缓缓转过头。
树影下站着一个灰衣人,麻子脸,正是那茶铺老汉说的那个。
“你倒是个有耐心的。”赵砚初道,声音平静,“跟了我两个月,今日怎么不躲了?”
麻子脸咧了咧嘴,那笑在斑驳的树影下看着格外瘆人:“躲久了,也累。赵公子,我今日来,是替人带句话。”
“说。”
“有人要我告诉你,若想平安回府城,乡试那日,交白卷。”麻子脸低声道,“否则,你身边那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怕是要比你先走一步。”
赵砚初的瞳孔骤然一缩。
麻子脸看见了他的反应,笑容更深:“赵公子,你的未婚妻可是女中豪杰。可再豪杰,也是个姑娘家。这府城的天,说变就变。她身边那几个人,真护得住她吗?”
赵砚初没有说话,他抬起眼,看向麻子脸。
“你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赵砚初的卷子,从来只写自己的名字。交白卷,不可能。至于我未婚妻,若她少一根头发,我要你们三族。”
麻子脸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书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便梗着脖子道:“赵砚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钻进了后院的树影里,很快便消失在了墙边。
赵砚初站在原地,月光穿过槐花的缝隙,碎银一样落在他身上。
他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册掉落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而那一夜,远在府城的师莺莺正在铺子里整理行装。
她把赵砚初的旧袍子叠好,放进自己的包袱最底层,又把那支玉簪和几封信放在最上面。
她低声道:“桂州,我来了。”
窗外,月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