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早春的雨淋淋漓漓地下了近两周,又是新年伊始的开学季,大部分同学似乎还没有从慵懒的假期中适应过来,再加上这倒春寒的天气,人也变得更加懒惰了。
张舒航依然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去上自习,他走的时候,宿舍的舍友们都还在和周公约会。
这段时间他忙着跑电脑城买配件,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装好电脑,每天业余时间就呆在宿舍做些编程练习,他加了好几个兼职群,打算做几个作品出来了到时候在里面接单。
自从上次和赵春香见过之后,那件事情就一直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他和沈雪依然像之前一样,每天都会联系,赵春香也没有再找过他,仿佛那场谈话只是意外卷进来的一场风浪,狂风过境,过去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张舒航想,或许赵春香是出于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感,情急之下用了一些粗暴的语言让他知难而退,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松口了,他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尽管这样安慰自己,实际生活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些影响。
他开始失眠,偶尔上课的时候会走神,想很多关于未来的不确定的事。
这天周末,沈雪来学校找他,天空终于放晴了,宿舍楼下晒满了被子,有的学生拉了绳子把被子搭在上面,有的盖在冬青树上,还有的在草坪上铺了东西晒在上面。有几只狸花猫懒洋洋地睡在被子上晒太阳,露出白色柔软的肚皮,模样十分憨态可掬惹人爱。
沈雪挽着张舒航的胳膊从他们宿舍楼前走过,他顶着一张憔悴的脸,一见面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沈雪知道他宿舍装了电脑,每天在学编程。开学过来之后,这才第一次见面,看见他那样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不由得担心问他:“你每天忙到很晚吗?”
张舒航淡然笑笑,摇头说:“也没有很晚,一般十一点就上床了。”
沈雪又抬头看他,发现他今天好像连胡子也没刮,下巴上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
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是静静地挽着他,两人齐步走到操场,找了个地方坐着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泛起困来,张舒航又打了好几哈欠。
沈雪靠在他结实而宽阔的肩膀上,被传染了也跟着打起了哈欠,一时间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张舒航揉着她细弱的肩膀说:“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沈雪顺势往下一滑,胳膊枕着脸,趴在了他腿上,张舒航低头,看到她白净的侧脸藏在浓密的乌发里,像漆黑的夜里透出来的一弯白莹莹的月牙。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女生的脸精致小巧,浓密的睫毛俏皮地往上翘着,露出极其清澈的眼珠,像颗卧在山涧里的水晶宝石,熠熠闪烁。
“张舒航,你说,两个相爱的人是在一起的过程重要还是结局重要?”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无心地随口一问,可话语里又藏匿了一股小小的哀伤。
张舒航听了,内心不由得一颤,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一时间全身的筋肉都跟着紧绷了。
“我最近看了一本书,好难过啊,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却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说分开就分开了。”沈雪说完哀叹了一声,转过脸看他,“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到相爱,一定是彼此身上都有对方相互吸引和欣赏的地方才能产生那么强烈的情感共鸣,可是往往这样的爱情好像都不能善始善终。”
张舒航轻轻笑道:“什么书这么好看,改天我也去看看。”他抓住她的手捏了几下,安慰似的继续说:“有的爱,像烟火,稍纵即逝,浪漫和美丽都是真的,但注定就是没有未来,太短了,就绽放一刹那,但是偏有的人明知故犯,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要去爱一次。有的爱呢,又很淡,淡到被生活的日常琐碎掩埋,不见天日,囿于家庭操劳的疲惫和业力的消耗,曾经相爱可亲的两个人最终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仇人。”张舒航说完又笑了,沈雪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明明是在讲一个悲伤的话题。
“太可怕了。”沈雪喃喃道,她握紧了他的手,像是要从他身上获取一些力量和勇气。
“什么可怕?”张舒航低头问她,沈雪的眼珠往他脸上瞟一下:“你说的那两种都太极端了,我不喜欢。”
张舒航笑得更厉害了,他一边拨弄她的头发一边说:“极端吗?那不是爱情常见的范本么。”
沈雪不满意,又转过头来看他,“那你说我们是属于哪种呢?”
张舒航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想了两秒,而后笑道:“还要我说吗?我们是个例外,刚才的那种都不属于。”说完他低下头轻吻了她的额头。
沈雪伸手往上一揽,摸到了他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耳朵,听了他刚才的话,内心狂喜,但心绪仍被书中的人物牵扯着,她继续说:“那本书看完,我才发现扉页里夹了了一封信,是读者写的,以男主角的视角给女主写的一封回信,解释了先前的误会,看完那封信我才觉得没有那么难过了,好像他们的结局真的就被改写了一样。”
张舒航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真挚,美好的感情总是让人不忍心看到破碎的结局,那个读者肯定也是和你一样是个善良可爱的人。”
沈雪眼睛不眨地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容易在快乐的时候会突如其来一下伤心,就好像知道花开,还没见过它的美就先看到了凋零。”她说完,脸上有淡淡的泪痕。
张舒航的手托住她的下巴,大拇指的指腹来回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温声说:“这是人性中的至善,说明你有极强的共情心理,顺其自然就好了。”
沈雪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远处有同学在踢球,进了一个球,顿时一阵欢呼,振奋的笑声在原本寂静的操场上飘荡起来,“生活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对吧?”张舒航的声音在沈雪耳边响起。她也坐了起来,和张舒航一起看别人踢球。
“庄子有句话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张舒航看向远处,春风扑人面,温润的暖煦夹杂早春的萧疏,他的眼底是一片青郁,淡淡的怅然。
“这句话听起来很悲观。”沈雪靠在他身上喃喃道。
张舒航仍看着前面在阳光下奔来跑去踢球的人,他抬手摸着她的头说:“这明明是一句很豁达的话呀,怎么会觉得悲观。”
沈雪有点不开心,嘴巴向上撅着,“好端端地干嘛突然说到生死。”
张舒航想再解释说明一下,但转念一想,他们不是在辩论,于是将话压了回去,笑着拉住沈雪的胳膊站了起来:“我们去图书馆走走吧。”
沈雪站起来,像只猫一样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怎么突然要去图书馆了?”
张舒航拉着她往前走,阳光照得他的眼睛眯起来,世界在他眼里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说:“去找找你说的那本书。”他们途径好些在操场上上太阳的情侣,大家铺着毯子坐在草坪上,两两相依,一对一对地凌乱地散布在操场上,“你还没告诉我书名呢。”张舒航转头看她。
沈雪勾着他的胳膊,把脚下的枯草踩得沙沙作响,她脸上的表情像明媚的春光一样柔和,不紧不慢地说:“《千江有水千江月》”张舒航听了默然地点了点头,两人走上了主干道,继续往校门的方向走去,沈雪接着说:“这其实是禅门名句,后面还有一句是‘万里无云万里天’。”
张舒航笑道:“感觉很不错,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故事?”沈雪抿了抿唇,卖关子似的冲他狡黠地笑了笑说:“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张舒航的眉眼微微一抬笑而不语。
两人坐公交车到了省图书馆,他们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找书,沈雪拿了几本外国小说抱在怀里,张舒航站在书架前,目光飞速地一排排滑过,很快两人就拉开了距离,中间隔了好几排书架。
沈雪转身去找张舒航,没注意到过道里的路人,两人迎面相撞,书本散落一地。沈雪一边小声地说“对不起”一边弯腰把书捡起来,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沈雪?这么巧你也来图书馆?”沈雪惊讶地抬头,看到王青云站在面前,她对刚才被沈雪撞到的男生微微一笑说:“这是我高中同学,沈雪。”
男生礼貌地笑着回应:“ 你好,我叫周晋,是青云的……”男生突然停顿两秒,看了一眼王青云,腼腆地微微红了脸。王青云倒是很大方,接着男生刚才的话说:“这是我大学同学。”
沈雪察觉到了什么跟着笑了,王青云看了眼她怀里抱的书,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张舒航手里拿着一本书过来了,他站在沈雪前面不远处说:“你看看是不是这本,我找到了。”等走进了才看到旁边还站着王青云和一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