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说,"还是那个体重。"
"骗不了我。"顾爷爷把线穿过网眼,扯紧,"我看着你从水里捞上来的,那时候你脸上还有点肉。"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比刚捞上来的时候细了一圈,腕骨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树枝。他没有说话。
顾爷爷把网补好,搭在那根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海面。他在他身后说:"有些病,不是光靠忍就能好的。"
许昭逾坐在那里,看着顾爷爷的背影。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
顾爷爷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想治的时候,就来找爷爷。爷爷陪你去。"
许昭逾的把头低得更低了,低到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走到顾爷爷身边,一起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鸥从远处飞过去,翅膀在夕阳里被镀成金色。
他站在那里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治了,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
可他现在还不想被推。他还没有准备好往前走。他只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再远一点,远到他够不着了,远到他终于可以放下。
可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原来他曾经那样用力地,想要留在一个人的生命里。
*
路以安的在大半夜给他发了个消息。。
许昭逾那时候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药已经吃了,但今晚药效来得格外慢。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亮起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小块暖色。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链接。
许昭逾回了个"?"。
路以安:【许你点进去看看】
许昭逾点开了那个链接,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只能许一次愿。"
许昭逾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一人一生只能许一次——这个设定让他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清的郑重。他退出去给路以安发消息:"真假?"
路以安说:"最近网上很火的,说是许了愿就会实现。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你就当玩玩。"
许昭逾知道路以安的意思。他每次来都看到许昭逾越来越瘦,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可他又不敢直接问"你到底怎么了",只能拐着弯地给他递一些这种小东西。名片也好,链接也好,都是怕他撑不住。
许昭逾又点进去了。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想填很多话。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个字也落不到屏幕上。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他不想忘。他宁愿疼着也不想忘。
输入框里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像一颗反复被掏空又被填满的心。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确认。
提交之后柳枝断了。
许愿柳的页面,下面多了一行反馈文字:【柳枝为这份祝福折服,祝你如青山般恒久。】
他截了图退出去,路以安恰好在此时发消息问:【你许了什么?】
许昭逾:【你猜。】
路以安隔了一会儿回:【算了。】
许昭逾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微微发亮。
路以安又发来一条:【我看网上说,“柳枝断了”四个字如果是红色的,就说明这个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是白色,就没有代价。你的是什么颜色?】
许昭逾往上翻,翻到刚才那行反馈文字。确实,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那行字隐隐泛着一点暗红色,如同某种昭然若揭的预示。
他回路以安:【红色。】
路以安没有再追问。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句:【那你今晚能睡着吗。】
许昭逾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回了两个字:【能吧。睡了。】
打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阖上眼。
他想起刚才许的愿。
“人生荒芜,祝你好比青山。”
他知道这句话毫无逻辑。一个人的人生荒芜了,却祝另一个人如青山般恒久——这像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过路的人,自己站在原地等风沙把自己埋了。
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愿望了。
他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沈怀煦站在一片很远的地方,背后是亮着灯的房间,他看着他,眼神是他熟悉的温和,却又直至他与千里之外。
他想,如果只能许一个愿,那我不求自己好过。不求他回来。不求我们还有以后。
我只求他好。像一座山一样好,风来不倒,雨来不塌,立在那个我再也爬不上去的地方,好好地、久久的、不受我影响地活下去。
药效终于上来了,意识开始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沉到那片他一直害怕又一直跳进去的黑暗里。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永远不会被另一个人听见的话。
——人生荒芜,祝你好比青山。
你伫立成我再也无力攀援的远方,而我,渐渐没了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