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抬眼打量他:“你是家属?”
“我是他的未婚夫。”
中年男人点点头,翻开手边的档案文件夹:“许昭逾的这起案子我们有记录。八月五日晚上九点十四分,在十六铺码头上游大约三公里位置,从游船护栏落入江中,船方当晚便报警,我方九点四十就出动搜救力量。”
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线条,从十六铺一路向下游延伸十五公里。
“我们已经搜寻到这一片水域。”
沈怀煦垂眸看向图纸,一个个红圈密密麻麻堆叠,如同伤口之上结出的血痂。搜寻完毕的区块打上叉号,尚未覆盖到的地方依旧是空白。
“依旧没有找到人。”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抬眼望向他,“汛期江水湍急,上游来水量很大,再加潮汐推力,一旦人被水流裹挟漂走——”
话说一半,便停住,余下的凶险,尽在不言之中。
沈怀煦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搜救还会继续吗。”他眼眶泛红,脸上却沉静得近乎漠然。
“还在继续。今日又新增两艘搜救艇,搜寻范围向下游拓展至二十五公里。”中年男人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流速之下,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明白。”沈怀煦打断,指尖重重点向地图上尚未排查的空白江段,“我看过这一片沿岸的监控布局。从十六铺一直到吴淞口,沿岸一共布设多少摄像点位。”
中年男人不由得愣了愣。
“我要调阅监控录像。”沈怀煦抬眼,瞳孔深处凝着一层寒冰,“八月五日晚间九点至十二点,十六铺直至吴淞口,所有能够拍到江面的摄像头记录,全部调取出来。”
中年男人定定看了他片刻。
“我来自怀远集团。”沈怀煦从口袋掏出名片,轻轻搁在桌面,“搜救设备、额外人手全部由我这边来出资提供。你们负责江面搜救,监控排查交由我这边的团队接手。”
中年男人拿起名片扫过,缓缓点头应允。
沈怀煦走出海事局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
盛夏的日头毒辣刺目,惨白强光泼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他站在室外台阶上,微微眯起双眼,刺目的光线刺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抽痛。
他拨通秘书的电话。
“沈总?”秘书接起电话,声音满是急切,“您终于——”
“帮我彻查两个人。”沈怀煦的声音冷得像寒冰淬过,“周衍,周家地产的孙辈,调取他八月三日到五日全部行踪记录,越详尽越好。”
听筒那头短暂迟疑。
“另外,”沈怀煦往前踏出两步,皮鞋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滚滚热浪顺着鞋底向上蒸腾,“许正霆。调取他八月二号至今全部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
“沈总,这个……”
“由怀远法务部出具协查公函。”沈怀煦截断对方,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周之内,我要拿到完整结果。”
说完,直接挂断通话。
他站在路边,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地面蒸腾的热浪扭曲远处楼宇的轮廓。
坐回车内靠在座椅靠背,脑海里面一遍遍回放许昭逾那条语音留言。
“沈怀煦,你恨我吧,恨比爱长久。”
他恨许昭逾吗?
他怎么可能恨。
翻涌在心间更多的,是蚀骨的自我憎恶。
恨自己没能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恨自己留不住他。
他可以原谅世间所有的人与事,唯独不肯放过自己。那天,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留意一分许昭逾的处境。
心底无数疯狂的念想来回盘旋。
他多想把人从冰冷江水里面打捞出来,攥住他的肩膀厉声质问,质问他为什么选择纵身一跃,质问他为什么不肯再多等一等。
可他清清楚楚,许昭逾其实已经等过。
许昭逾发送出去一条条消息,苦苦等候,却得不到半分回应。
许昭逾以为,他看见消息,却刻意选择沉默放弃。
许昭逾以为,他也对自己心生失望。
可事实是,那整整四天,他深陷药物带来的昏迷,人事不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到,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办法回复。
而这些,许昭逾全然不知。
沈怀煦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头颅深深低下,肩膀弓起,胸膛剧烈起伏,一大块沉甸甸的悲痛堵在喉咙,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驱车回到那套二人一同居住过的别墅。
院落安安静静,草坪几天之前修剪过,草叶的切口已经干枯泛黄。客厅落地灯关闭,厚重窗帘拉合,屋内光线昏暗。柚子已经被陈妈接走,屋子里面少了那一点活气。
沈怀煦走到客厅,沙发扶手随意搭着一件许昭逾的外套,是他离家那天穿的,随手丢弃在此。
茶几上摆着一杯搁置已久的水,水面蒙上薄薄一层浮灰。电视柜旁的花瓶插着早已干枯的桔梗,花瓣蜷缩成暗褐色。
屋内的一切,完完整整定格在许昭逾离开的那一日。
沈怀煦走上前,将那件外套轻轻拿起。柔软的布料之上,还残留着一缕微弱、几近消散的槐花信息素。
之后他驱车前往怀远集团总部,秘书早已在办公室门外等候。
“沈董——”
“去会议室。”沈怀煦擦过他的身侧,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落得很重,“通知副总裁、法务总监、公关总监,半小时召开紧急会议。”
“沈董,目前股价持续承压——”
“我清楚。”沈怀煦脚步顿住,侧过头,目光沉沉,“半小时,会议室集合。”
秘书连忙转身安排通知。
沈怀煦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只厚厚的文件袋。
袋子里面,是秘书早前整理完备的资料:许正霆全部名下资产明细,许氏能源供应链股权架构,还有周家地产近两年全套财报。
这些,本就是他前往许家老宅之前就已经在筹备的筹码。那一天出门之前,他还对秘书交代,“周家的资料整理完毕,明天一早交给我。”
他原本计划,第二天便拿着全部筹码,去找周老爷子当面谈判。
可他再也没能等到那个明天。
整整四天,他深陷昏迷。
就在他人事不知的四天里,许正霆办完订婚宴,许昭逾被拘禁,被下药,被逼应酬周衍,从崩溃绝望,一直走到游船边那一步决绝的结局。
而他,被隔绝在所有悲剧之外,什么都无从知晓。
沈怀煦把文件袋内的纸质资料尽数倾倒在桌面,纸张哗啦散开,铺满大半张办公桌。
他垂眸凝视密密麻麻的数据,许正霆的资产、许家错综复杂的股权、周家地产的布局脉络一一在眼底掠过。
这些筹码,依旧还握在他的手中。他依旧可以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把散乱的纸张一一收拢,按顺序码放整齐,点开电脑,调出固态电池项目最新进度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可仅仅阅读几行,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模糊一片。
半小时之后,会议室。
沈怀煦落座主位。
“三件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人,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火,仿佛要将人灼穿,“第一,公关部对外发布公告,说明我短暂身体休养完毕,已经回归岗位,稳住市场股价预期。”
公关总监颔首记下。
“第二,法务部启动取证,搜集许正霆涉嫌非法拘禁、强制下药、强迫婚约的全部证据,一周之内整理齐全卷宗材料。”
法务总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沈怀煦。
四目相对,沈怀煦眼底那层冷冽,令对方下意识挺直脊背。
“第三,”沈怀煦指尖在会议桌面轻轻叩响一声,“安排约见周老爷子。下周三之前,我必须见到他本人。”
副总裁开口出言劝阻:“沈董,周家那边的合作牵扯颇多——”
“我是去谈交易。”沈怀煦打断,眼底暗光沉沉,“怀远手里的固态电池整套方案,品质远超许家供给周家的技术。周家本就是商人,只看重利弊得失。”
他双手撑住会议桌,身体微微前倾。
“许正霆自以为赢了。”沈怀煦的视线落向会议室尽头雪白的墙壁,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轻蔑的弧度,“他以为把我迷晕,把许昭逾套进联姻,一切便尘埃落定。”
一声极轻的冷哼自喉间溢出。
“他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