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停顿,他嘴唇微微发抖,又抛出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还有我哥许明弈,他同样是Omega。当年,你是不是也给他敲定过一桩联姻,对方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商人?”
许正霆脸上的神情出现一瞬僵硬,那一丝破绽转瞬即逝。
“在你的眼里,Omega就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对不对。”许昭逾心底的痛意肆意蔓延,声音裂开一道缝隙,“有利用价值就拿来交易,失去用处就随手丢弃。哥哥已经被你牺牲掉,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是吗。”
许正霆也随之站起身。
他比许昭逾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笼罩过来,像一堵沉甸甸的高墙压在少年头顶。
“你,坐下。”
许昭逾钉在原地,双脚纹丝不动。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许正霆厉声诘责,“跑去赛车圈抛头露面,又和沈家的小子纠缠不清,你知不知道你正在一点点毁掉许家积攒多年的声誉。”
“声誉?”许昭逾的声音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底翻涌的悲戚,“当你打算拿你的亲孙子去做联姻筹码换取地产资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考虑过许家的声誉?”
“这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
“我的义务?”许昭逾眼眶彻底泛红,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即将滚落的眼泪逼回去,所有滚烫的酸涩全部吞咽进喉咙深处,“从小到大,你只会叫我学会坚强。可你口中所谓的坚强,不过就是叫我乖乖顺从,不要给你添任何麻烦。”
“我没有管束过你吗?”许正霆勃然大怒,手掌一挥,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掼落在茶几,瓷片四下弹飞,滚烫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你小时候——”
“小时候的日子又哪里算得上好过!”许昭逾直接打断他的话,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就想问你,当初你非要打电话逼迫车队解约,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究竟是希望我跑下去,还是希望我彻底消失?你到底想要我活,还是想要我死?”
这句话重重落在客厅空气当中,沉甸甸悬在那里,四下一片死寂,连庭院假山的流水声,听上去都变得遥远。
漫长的沉默过后,许正霆缓缓重新落座,神色收敛几分暴戾。
“坐。”
许昭逾没有动。
“我叫你坐下。”许正霆又重复一遍,语气稍稍平复,可字里行间的威压半分没有消散。
许昭逾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腿脚发沉,一点一点,重新坐回沙发。
目光落在茶几上四处漫流的茶水,破碎的瓷片折射冷白的灯光。
许正霆抬眼看向他:“沈怀煦知道明天订婚宴的事?”
“他知道。”
“他是什么态度。”
“……他让我记住我们之间签过的协议。”许昭逾低声作答,心口那一点微弱的底气,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你和沈家那孩子,在一起多久了。”
“爷爷,这件事和——”
“回答我。”许正霆的语气不容拒绝。
许昭逾牙齿狠狠咬了咬内侧的唇肉,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几个月。”
“才仅仅几个月。”许正霆缓缓点头,听不出喜怒,“短短数月,你们就签下两份协议,一份假扮情侣,一份拟定婚礼。许昭逾,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困境你全都习惯一个人硬扛,怎么遇上沈怀煦,才相处短短几个月,你就天真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一切的靠山?”
许昭逾缄默不语,胸口一阵阵抽痛。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惶恐,只是他拼命说服自己,相信沈怀煦。
“难道一纸协议,就真的能够护住你?”许正霆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份怜悯,远比怒骂呵斥更伤人,像细针,一下下扎进血肉,“凭什么?凭沈家的家世?凭怀远集团的规模?还是凭沈长庚格外疼爱这个孙辈?”
话锋陡然一转。
“沈长庚今天上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许昭逾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掌紧紧攥住,呼吸骤然滞涩。
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许正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原话是:‘怀煦与昭逾之间的纠葛,我心里清楚。但是许家的婚事,属于许家内部的事务,交由许家自行处置。怀煦不会插手。’”
轰的一声。
许昭逾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四肢末梢泛起一阵阵寒意。
“听明白了?”许正霆静静凝视着他,“沈家老爷子都不愿意站出来替你说话,你手里那两份私下签署的文书,又能算得了什么。沈怀煦连沈家内部的很多事情尚且不能完全做主,你又怎么会天真到,以为他能够对抗整个许家?”
“他——”许昭逾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挤出一个字,后面所有的辩解全部堵死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许正霆不给他整理思绪喘息的空隙,身体微微向前倾,声音压得低缓,裹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残忍,一刀刀划开少年心底的期许。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到。要是他真的有十足把握,明天订婚宴,他大可以亲自过来阻拦。如果他真的足够在乎你,为什么不肯亲自站到我的面前,和我当面谈判。”
许昭逾放在裤腿两侧的双手,指节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脑海里面反复回响沈怀煦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句:“八月三号之前,我会处理妥当。”
可沈长庚的这一通电话,就像一盆刺骨的冷水,把那一句承诺浇得摇摇欲坠,那点支撑着他的信念,正在一寸寸裂开缝隙。
“你为了他,甘愿顶撞家族,甘愿背负许多非议,做了一桩桩一件件蠢事。那反过来,他又替你挡下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许正霆缓缓站起身,走到许昭逾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坐着的少年,“到头来,他所能给你的,不过是两份写满字的协议而已。”
许昭逾的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心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些和沈怀煦相伴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此刻却蒙上一层灰沉沉的阴影。
“许昭逾,我并非执意要阻拦你和他来往。”许正霆的声音忽然放柔和下来,仿佛在耐心开导一个不懂世事的孩童,“只是如今的他,尚且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你完完整整护在羽翼之下。他要是真的有alpha该有的担当,就不该躲在纸面协议的身后。”
“他要是真心想要娶你——”
许正霆停下脚步,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牢牢望进许昭逾的眼底。那双老人的眼眸浑浊幽深,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读不透里面藏着多少算计。
“那就叫他,亲自过来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