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没有接下他这句带着委屈的控诉。
他直起身,手掌稳稳扣住许昭逾的腰腹,干脆利落地将人从座椅上捞抱起来。
巨大的身高差在此刻展露得淋漓尽致,许昭逾双脚悬空,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随手拎起的一只幼弱的小鸡崽。
身高差在这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走了。”沈怀煦的嗓音还残留着方才缱绻过后淡淡的沙哑。
“我自己可以走——”许昭逾手脚微微挣了挣,脸颊泛起薄热。
沈怀煦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目光淡淡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双腿:“腿都还是软的,还要逞强?”
许昭逾:"……"
这句话戳中实情,许昭逾一时语塞,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言辞。
可就这样被轻易带过,心底又隐隐憋着一点不甘。
他抬起手,赌气一般扯了一把沈怀煦垂落胸前的领带。
沈怀煦甚至没有低头望向他,顺势张开手掌裹住许昭逾的手,指节交错,牢牢十指相扣,就这么牵着他往餐厅的方向迈步。
路过客厅的时候,趴在地毯上休憩的柚子抬起圆圆的脑袋,黑琉璃似的眼睛淡淡扫过许昭逾。
omega莫名生出一丝窘迫,仿佛就连小猫,都看透了方才书房里面发生的一切,正在无声地看他笑话。
餐厅之内,陈妈早已将晚餐一一布置妥当。
四菜一汤整齐摆放在桌面:色泽莹润的清蒸鲈鱼,脆嫩爽口的蒜蓉西兰花,油亮入味的红烧排骨,清冽解腻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盅熬得醇厚温润的冬瓜排骨汤。
沈怀煦拉开餐椅落座,动作自然从容,拿起汤勺,盛出一碗温热的排骨汤,轻轻推到许昭逾的面前。
许昭逾伸手接过瓷碗,捧着汤勺小口啜饮,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抬眼,一遍遍偷瞄身侧的alpha。
沈怀煦已经神色如常地举筷进食,夹起一块排骨,咀嚼的姿态斯文克制,银框镜片垂落,掩住眼底情绪,看上去和往日每一顿晚餐没有分毫差别。
仿佛方才书房之内那个俯身靠近他、低声诉说想要标记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心底积攒的委屈与小小的愤懑一点点往上翻涌。许昭逾无意识地轻轻啃咬汤匙的边缘,齿尖摩挲冰凉的瓷面。
他在心底默默复盘一遍又一遍二人相处的细碎片段。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循环往复:是他先主动撩拨试探,满心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可到最后,沈怀煦只需要轻轻反制,就能将他撩拨得面红耳赤,心跳失控,呼吸紊乱。
等到许昭逾整个人心神荡漾,浑身发软,沈怀煦又会迅速收敛所有暧昧,变回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该吃饭便吃饭,该处理工作便处理工作,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每一回,败下阵来的那个人,永远都是自己。
这不公平!!!
许昭逾放下手中的汤勺,夹起一大朵西兰花,用力地咀嚼,仿佛在宣泄心底那点小小的闷气。
脑子里飞速盘旋,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又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大口吃下。
等等。
他是许昭逾。
他最擅长的,本就是体察旁人情绪,捕捉人心缝隙,精准抓住对方藏起来的软肋,再轻轻触碰。
许昭逾咀嚼食物的动作顿住,眼底一点光亮慢慢浮起。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之中慢慢成型。
他不要再永远做那个被撩拨得心慌意乱的人。
他也要反过来,让沈怀煦体会一次:心神纷乱、心跳失序,在暧昧升起的瞬间,另一方却淡然抽身离去的滋味。
对,他要报复回去。
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温热的汤,许昭逾放下汤碗,抬起脸庞望向身旁的男人,唇角扬起一道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笑意,眉眼弯弯,光亮柔和,和平日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若是有人能够窥见他心底盘旋的小心思,便会明白,这副无害的表象之下,已经藏好了少年蓄谋已久的小算盘。
从今晚开始,他要让沈怀煦尝尝被人钓住心绪的感受。
*
晚饭结束,许昭逾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沙发撒娇依偎,也没有凑过去黏在沈怀煦的身边。
他径直转身,迈步走回书房。
重新点开笔记本,新建一份文档,标题命名为【电池方案】。
指尖落在键盘,他开始逐条梳理:赛车现有的动力参数、固态电池规格需求、工程转化亟待攻克的技术难点、赛事委员会完整认证流程,还有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一条条框架搭建完毕,再往框架之中填充详实的内容。
没过多久,沈怀煦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缓步走上楼,踏入书房。
看见许昭逾弓着脊背埋首于屏幕之前,眉头微微蹙起,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文档之中。
沈怀煦绕到omega的身侧,微微俯下身子,打算在他柔软的脸颊印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
就在唇瓣快要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许昭逾不动声色偏过了脑袋。那个吻落了空,擦过一点鬓角的发丝。
沈怀煦的身体明显顿了一顿。
许昭逾目光依旧牢牢钉在电脑屏幕之上,手指没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仅仅只是唇角极淡地抿了抿,用一副公事公办、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语调淡淡吐出三个字:“我很忙。”
沈怀煦静静凝视他的侧脸片刻,没有再多言语,直起身走到书桌的对面,拉开椅子落座,也打开属于自己的工作电脑。
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两套键盘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响,一浅一深,交织回荡。
槐花甜香与白茶清冽的气息,在安静的空气里面缓缓弥散,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约莫半个小时流逝过去,许昭逾的动作忽然停住。
屏幕上,一行硬性规则死死拦住了他的思路:动力系统改装需提供第三方实验室的安全测试报告,测试周期不少于90天。
他在心里面快速推演时间线。就算从当下立刻递交全部申请,九十天完整测试周期走完,拿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
而下个赛季的三月初便要正式开赛,中间还要预留冬季测试、整车组装调试的大把时间。
九十天的周期,会直接把整套计划的时间线挤压到完全没有回旋余地。
许昭逾把笔帽抵在齿间轻轻啃咬,眉头紧紧锁起。
有没有办法缩短测试周期?有没有已经生效的等效测试报告可以拿来参考?又或者,赛事那边是否存在可以申请的加急通道?
他来回翻阅过往全部赛事公告,变换不同关键词反复检索,却始终找不到可以参考的先例。
笔尖将笔帽咬得微微变形。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挪开,落在书桌对面的沈怀煦身上。
沈怀煦正埋首审阅电子文件,笔记本的冷白光落在他的面容,银框镜片反射屏幕滚动的文字。
一只手搁置键盘边缘,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轻轻点按太阳穴,衬衫袖口整齐地卷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线条清晰舒展。
许昭逾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脑子依旧在飞速运转。
怀远集团自己的实验室,能不能承接这一项安全测试?如果由内部实验室完成,是否可以压缩整体耗时?张总监那边的推进究竟能不能顺利落地?赛事加急通道申请的前提,是不是需要至少两家车队共同联名递交材料?
他的视线顺着手腕,慢慢向上游走,掠过卷起的袖口,掠过小臂,落到轮廓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镜片之下垂落的纤长睫毛。
脑子一边推演复杂的方案利弊,眼睛就这么定定落在沈怀煦的脸上,两件事并行,互不干扰。
沈怀煦很早就察觉到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道目光带着温度,久久萦绕,一开始他尚且专心处理手头文件,可五六分钟过去,那道凝视依旧没有移开,让他再也难以静下心继续阅读文档。
终于,沈怀煦抬起头,视线直直迎上许昭逾的双眼。
许昭逾还陷在纷乱的思考之中,咬着笔帽,眉头微蹙,一双桃花眼就这么直直望向他,那副模样,仿佛眼前沈怀煦的脸上,正写满了所有难解的技术难题的答案。
两双眼睛对视,延迟了两秒,许昭逾的大脑才处理完“对方已经抬头看过来”这个信号。
他松开嘴中的笔帽,慢吞吞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看你。”
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你很好看。”
实则不然,我就发个呆。
话音落下,他便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键盘,继续敲打文档,装作方才那一番直白的夸赞不过是随口的闲谈。
沈怀煦望着omega低垂下去的头顶,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他默默回想今天许昭逾全部的举动。
方才还会伸手拽住自己的领带主动索取亲吻,转眼之间,却会不动声色躲开落在脸颊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