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尚未全然铺展浸透整片宅邸。
许昭逾轻手轻脚收拾妥行李,提着手提行李箱缓步走下楼梯,便看见沈长庚已然安坐在客厅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那杯数十年如一日的早茶,袅袅热气在朦胧晨光之中缓缓升腾散开。
老人将膝头摊开的书卷合上,隔着大半个空旷客厅望向许昭逾,语调平淡从容:“下次过来,便多逗留几日。”
许昭逾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声。
冯琦姚站在门廊前,晨风把她银白色的发丝吹起来几缕,落在深色针织衫的肩头。她伸出手,干燥而温暖的掌心在许昭逾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回去好好吃饭,这么瘦。怀煦不会做饭,你别跟着他凑合。"
许昭逾唇角浅浅扬起:“我记下了,奶奶。”
沈怀煦送他去机场。依旧是来时那名意大利司机,身着熨帖平整的深色西装,白手套覆在方向盘之上。
许昭逾倚靠着车座椅,侧首回望,身后那座石砌宅邸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为一点灰白轮廓,消融在远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
他拨通了陈妈的电话。
熟悉的乡音隔着遥遥山海自听筒传来:“喂?”
许昭逾懒懒靠在软垫椅背之上:“陈妈,我今晚到家,想喝你炖的汤。”
电话那头传来陈妈温和的笑意:“知道了,我下午去买菜,给你炖排骨汤。”
听着那熟悉的语调,许昭逾的指尖无意识绕着安全带的布边:“陈妈,不必准备太多菜式,我吃不完。”
“哪能,我去买菜了啊。”话音落下,通话便已然挂断。
许昭逾握着手机,脑海里浮现出陈妈的居所。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客厅窗台摆着两盆绿萝,繁茂藤蔓垂落,几乎要触碰到地板。
墙面挂着她一双儿女年少时的相片,相框玻璃擦拭得一尘不染,不见半分浮尘。
她的丈夫离世得早,一双子女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难得归来两回,就连春节也常常无法团圆。白日她过来许家打理三餐、收拾屋舍,入夜便独自回到那座空荡荡的房子。
有好几回,他训练结束归家已是夜里十点有余。推开家门,总能看见陈妈蜷在客厅沙发,电视机调得音量低微,屏幕光影明明灭灭。
她斜倚扶手浅浅打盹,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手中还紧紧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搁着一碗封好保鲜膜的汤,瓷碗外壁尚留着淡淡的余温。
他从没有出声惊扰,只是放轻脚步上前关掉电视,再走进厨房把汤温热喝下。他无从分辨,陈妈究竟是在等候他归来,还是唯有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内心方能获得安稳。
车子驶入机场区域。沈怀煦将行李箱自后备箱取出,拎着箱体走到航站楼入口,在一根深灰色立柱旁站定
“落地记得同我说一声。”
身后机场玻璃门往复开合,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广播播报声交织一处,化作一片朦胧遥远的背景白噪音。
“嗯。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许昭逾颔首,往前踏出半步,伸手拥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脊背,掌心贴住衬衫面料,能够真切感知衣料之下肩骨的轮廓与温热体温。
短暂相拥过后,他松开怀抱,拖起行李箱转身步入航站楼。
航班落地,已是国内的傍晚时分。落日为城市天幕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橘粉霞光,高架桥上车流不息,车灯连成一条缓缓奔涌的光之长河。
许昭逾推开家门,厨房之中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热油滋滋的爆裂声,裹挟着那份自小熟稔的、属于家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陈妈围着那条洗得泛白的碎花围裙守在灶台前,听见开门声也未曾回头,只背对着他轻声道:“回来了?先洗手,准备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许昭逾落座,筷子夹起一块排骨。肉块已经炖得酥烂软糯,一经触碰便脱骨分离,颤巍巍悬在筷尖。入口一瞬,酱香与肉香在舌尖缓缓相融散开。
他细细咀嚼咽下,又舀起一勺热汤,瓷勺传递而来的温度熨帖着唇舌。身体向后轻靠在椅背上,由衷感叹:“陈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陈妈坐在对面,手中捧着汤碗慢慢啜饮,抬眼望他,半是打趣:“难不成沈公子苛待了你?”
许昭逾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口齿含混:“沈怀煦哪里会做饭,除去煮面条,便是点外卖,我都快要变成面条精了。”
陈妈放下汤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让他过来吃呗,反正我每日都要开火,多添一双碗筷而已。"
许昭逾稍作思忖,又夹起一块排骨,咀嚼完毕方才开口:“那我改日问问他。”
翌日,许昭逾倒完时差,便奔赴训练基地。换上全套赛车服坐进座舱,头盔扣合的刹那,周遭世间便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震颤,以及轮胎碾过赛道地面的摩擦轰鸣。
这一年,他心底揣着十分明确的目标 —— 拿下年度总冠军。去年他拿到季军的席位,今年绝不能再度失利。他必须赶在年末收官之战到来之前,把积分差距一步步追平。
同一日的意大利,午后。
沈长庚于书房煮上一壶清茶。干茶叶在滚水之中缓缓舒展,深褐茶汤自壶嘴徐徐倾泄,落入白瓷杯盏,在杯底旋出浅浅的水涡。
沈怀煦坐在他的对面。
书房静谧安和,墙上老旧挂钟秒针缓缓游走,每一记 “嗒” 声,仿佛都被悠悠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