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浅浅弯起眉眼，抬手朝着看台的方向轻轻挥动，震天的尖叫声，久久盘旋在赛道上空。

颁奖仪式之上，他站在亚军的位置，银色奖杯不及冠军金杯那般璀璨夺目。他将奖杯高高举过头顶，四面八方的相机快门声连绵不绝。

他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有何处值得众人偏爱。

可这些带着戏谑的外号，却让他真切感知到，众人喜爱的并非一个遥远冰冷的赛车符号，而是这个可以被打趣、被呼唤名字，活生生的许昭逾。

新闻发布会落幕，他走出媒体中心。

那些粉丝依旧守候在外，挤在防护栏杆之外，手中依旧高举手幅。望见他现身，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23 号！昭昭！看这边！”

许昭逾迈步上前，站定在栏杆跟前，助理在身侧低声提醒可以签名合影，他轻轻颔首。

接过签字笔的瞬间，他认出前排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位身形高大的 Alpha 男生，身着印着他 23 号车号的黑色卫衣，已经追随他跑过三站赛事，马来西亚那一站亦有他的身影。

他身侧立着一名 omega，头戴车队主题棒球帽，去年收官战便曾相见，彼时她举着 “23 号加油” 的灯牌，在沉沉夜色里，为他撑起一小片独属于他的光亮。

后方余下数人，面容也依稀眼熟，想来都辗转奔赴过不同赛站。

他垂首签名之际，那名 alpha 微微俯身，隔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音量不高，却刚好足以让他听清：“23 号，这帮人全都是我拉入坑的！”

他抬手指向身旁同伴，语气满是几分自得：“他们原本对赛车一窍不通，是我不断安利你的比赛录像，看完之后便全都沦陷了。”

一旁的 Omega 含笑附和：“没错，小周总跟我们说，23 号的过弯走线独树一帜，极具观赏性，我们看完比赛，就入坑了。”

那名 alpha 笑意明朗，一腔热忱坦荡直白：“所以我算得上你的头号宣传委员！”

许昭逾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将笔交还到助理手中，向着栏杆又走近半步。

望向这位自称宣传委员的 Alpha，对方明明比自己高出半个头，隔着一道栏杆，反倒透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局促，他轻声开口：“谢谢你们，大老远的来现场看我比赛。”

周遭安静一瞬，随即那名 omega 高声道：“昭昭，你比直播里面还要好看，直播拍不出你的帅，来现场欣赏。”

许昭逾的耳尖又一次泛红。他素来并不擅长应付这般热烈的场面，过往被夸赞外貌，只会生硬地道一句感谢支持。

这一回，他低下头浅浅笑开：“可不可以换掉这些外号……‘鱼塘塘主’也太别扭了吧。”

短暂的寂静过后，阵阵哄笑轰然响起。那名 Alpha 伸手拍了拍栏杆：“但是钓鱼佬这个梗很有趣啊！你就是鱼塘塘主，钓来许许多多的鱼 —— 我们不就是被你钓上来的吗？”

许昭逾默然思忖片刻，或许自己当真算得上一名钓鱼佬。钓到的鱼儿数量不算繁多，可每一条，都赤诚而珍贵。

巴塞罗那的晚风自地中海徐徐吹来，裹挟着海水独有的咸润微凉，掠过街道两旁高大的棕榈树，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许昭逾伫立在酒店阳台，手中握着半瓶矿泉水，眺望着远方朦胧的海岸线。

赛道坐落于城市另一侧，耳畔早已听不见引擎轰鸣，可那低沉持续的嗡鸣，依旧残留在感官之中。

他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巴塞罗那的暮色缓缓沉降，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正被深蓝夜色一点点吞噬。

意大利那边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想来沈怀煦多半已然安歇。聊天对话框静静沉寂，旧消息沉于页面底端。

许昭逾盯着那片沉默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栏杆上。

脑海中又浮现方才领奖台之上的光景，银色奖杯映着场馆灯火，快门声不绝于耳。他对着镜头扬起微笑，心底却无端生出念想 ——

若沈怀煦在此，应当会站在一处并不惹眼的角落静静凝望，不高声喝彩，也不肆意鼓掌，就那样安安静静立着，如同一棵挺拔沉静的树。

从前站在领奖台，他从未生出过这般牵挂，总以为自己无需旁人注视陪伴。

可今日，这份念想反反复复萦绕心头，全部，都因沈怀煦而起。

他回到休息室的时候，他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屏幕之上，却没有来自沈怀煦的新讯息。

他清楚沈怀煦身在意大利，这本不是值得介怀的事，可胸腔之内，却空落落的，好似水杯倾倒之后残留一圈水渍，擦拭不去，徒留一份挥之不去的缺憾。

他合上阳台推拉门，躺倒床褥，心底漫上酸酸涩涩的思念，分外想念沈怀煦。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把航班抵达时间截图发送过去，收到沈怀煦回复：【我来接你。】

昨夜那萦绕心头的怅然，才消散得无影无踪。

航班落地，透过舷窗向外眺望，意大利的乡野丘陵铺展开来，山丘之上散落片片白石屋舍，瓦片沐浴日光，漾开融融暖辉。

他关闭飞行模式，手机即刻弹出沈怀煦的讯息：【我在出口等你。】

机场大厅人潮熙攘，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传出络绎不绝的声响。广播交替使用意大利语与英语播报航班动态，声音在高高的拱形穹顶之间回荡。

许昭逾推着行李箱快步向外走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一遍又一遍搜寻熟悉身影。

终于看见了沈怀煦。一身深灰色风衣，袖口挽至小臂，静立在接机口旁的立柱之下，相较周遭高举接机牌的人群，他安静得有些出尘。

脚边蹲着一只黑色大狗，大大的耳朵毛茸茸，尾巴不停扫拂地面。

许昭逾在他面前站定，一人一犬隔在两人中间。黑狗嗅了嗅他的行李箱，挪向一旁，腾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许昭逾仰起头看着沈怀煦，睫毛微颤：“我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四周那些嘈杂的机场声音好像都变远了，变成了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Alpha垂眸看向他，视线缓缓扫过他的眼眸、鼻梁，落至唇瓣，而后再度落回他眼底。

他伸出手，裹住许昭逾微凉的手掌，另一只手抬手，将被风吹得凌乱翘起的碎发拢到耳后：“嗯，一路过来累不累？”

许昭逾轻轻摇头。机场穹顶的灯光落满沈怀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浅浅阴影，和记忆之中分毫不差。

黑狗又绕回二人身侧，湿润冰凉的鼻尖碰了碰许昭逾的指尖。

许昭逾唇瓣轻动，轻声发问：“沈怀煦，我可以亲你吗？”

周遭人来人往，广播循环播报，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意人群缝隙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怀煦低下头看着许昭逾，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那里，“可以，但是你要等一下。”

许昭逾微微一怔，还来不及追问缘由，沈怀煦便弯下腰身，将缠绕在自己手腕的牵引绳解下，牢牢扣住一旁栏杆。

他重新站直身体，手掌贴上许昭逾的后颈，指尖埋入发丝，轻轻收拢：“现在可以了。”

说完他低下头。

闭眼之前，许昭逾最后看见的，是沈怀煦银框眼镜镜片之上，倒映着机场穹顶璀璨的灯火。

唇瓣相触，带着一丝清浅凉意——

仿佛托斯卡纳傍晚的山野晚风，跨越数个小时航程，尽数落在此刻，而后，慢慢烘得温热。

许昭逾微微喘息，轻声询问：“我们能不能多吻一会儿？反正爷爷等候我们共进晚餐，稍晚片刻，应当无妨，对不对。”

沈怀煦并未答话，再度低下头，吻住了他。

巴塞罗那那几日空空落落的心脏，在此刻终于被稳稳妥帖安放归位。

“沈怀煦，我不在的这些日子，” 许昭逾眼底漾开一点狡黠坏笑，漂亮的桃花眼流光潋滟，带着几分蛊惑，“你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