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必要的物件——罗盘、符纸、特制的红线、还有叉烧叔的药箱。马骝发动了那辆老旧的警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他们驶离差馆,朝着西环老城区最深处,那片阳光难以触及的角落疾驰而去。
庆云里位于西环老城区最幽僻的深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巷子两侧挤挤挨挨的,全是些上了年头的老旧青砖宅院,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石。巷子本身狭窄而幽深,曲折蜿蜒,头顶被两旁伸出的屋檐和杂乱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阳光极难穿透进来,使得这里常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晦与潮气之中,即便是白天,也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压抑感。
林家老宅,便坐落在这条巷子的最尽头,如同一个沉默而阴森的句点。高高的院墙早已斑驳不堪,爬满了枯萎发黑的藤蔓,像是无数干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墙壁。那扇原本应是朱红色的大门,如今褪色发黑,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纹。大门上挂着的铜锁锈迹斑斑,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整座宅院远远看去,透着一股死寂的、了无生气的阴森,与周围尚有人烟的旧宅格格不入。
施工队的工人们全都瑟缩在巷口,挤作一团,没人敢再靠近老宅半步,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看到警车驶来,车顶的警灯闪烁,他们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急切。
“阿SIR!你们可算来了!”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伸出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直直指向老宅二楼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户。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们好几个人都亲眼看到了!那个穿着嫁衣的女鬼,就站在那里,影影绰绰的,对着外面……不停地流眼泪!那眼泪掉下来,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早上天一亮,我们壮着胆子凑近去看……地上,全是细碎的白骨渣子,密密麻麻的一层!太吓人了!这工……这工我们没法做了!”
阿正抬起手,示意激动的工人们稍安勿躁。他面色凝重,缓步走到老宅紧闭的大门前,并未急于推开。只见他指尖轻轻一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道泛着淡淡金光的正阳符箓。他屏息凝神,将符箓虚按在陈旧的门板上,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木纹。
一股极其刺骨、深入骨髓的阴冷寒意,立刻顺着门板扑面而来,仿佛门后连接着另一个冰窖般的空间。这寒意之中,更混杂着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怨念,那是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不甘、痛苦与绝望。然而,最让阿正眉头紧锁的是,在这怨念的核心深处,还缠绕着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咒力波动。这股咒力阴冷邪异,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血腥的甜腻感,令人闻之作呕。
“里面的怨气,不是一般的重。”
叉烧叔见阿正收回手,符箓上的金光似乎都黯淡了些许,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且,这绝非普通的亡魂执念,或者地缚灵那么简单。咒纹、骨瓷嫁衣、无面流泪的女鬼……这些特征凑在一起,指向一种很阴毒的东西——嫁衣锁魂咒。”
“嫁衣锁魂咒?”马骝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重复道,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与警惕。
“嗯。这是民国时期,一些豪门大户之间,用来进行利益联姻捆绑、或者报复悔婚行为的阴毒咒术。”
叉烧叔缓缓解释道,语气沉重,“炼制方法极其残忍。需要先取未婚横死女子的骨灰,混合上等的瓷土,烧制成一件瓷胎嫁衣。然后,施咒者需以自己的心头精血为引,在嫁衣内外绘制特定的锁魂咒纹。嫁衣制成后,或骗或逼,让目标女子穿上。一旦穿上,她的魂魄便会被彻底锁在这件嫁衣以及与之关联的特定地点——通常是她的婚房或家族老宅——之中,永世不得脱身,无法进入轮回,成为咒术的囚徒与养料。”
阿正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看向那扇阴森的大门,又回想卷宗记载,提出了关键疑问:“可是,卷宗里记载得清清楚楚,林晚照是‘自愿’上吊自尽。一个决意自尽的人,怎么还会被人暗中下这种需要她‘穿上’嫁衣才能生效的咒术?逻辑上说不通。”
“那或许,就不是‘自愿’。”叉烧叔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不再犹豫,伸手按在那扇褪色发黑的大门上,微微用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更加浓郁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踏入杂草丛生、一片狼藉的庭院,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散落的施工工具和碎裂的砖瓦,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当年的真相。
“卷宗里记载的‘自尽’,很可能只是林家对外的、粉饰太平的说辞。”叉烧叔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院子里回荡,带着历史的尘埃与血腥味,“我早年听一些老人提过零星旧闻。民国三十七年,林家为了攀附当时手握兵权的军政势力,谋求家族延续与富贵,强行把已经心有所属的林晚照,许配给了一个性情暴戾、妻妾成群的老军阀。林晚照性情刚烈,早已心系他人,誓死不从这门婚事。林家为了维护家族颜面,也为了确保联姻成功,杜绝后患,很可能暗中请了懂邪术的阴门术士,炼制了这骨瓷嫁衣和嫁衣锁魂咒。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被永远禁锢、无法反抗、名义上‘嫁过去’的女儿。”的魂魄,逼她就范。”
“林晚照得知真相后,绝望之下,穿着还未完全完成的嫁衣,在主卧上吊自尽。她的魂魄被嫁衣上那恶毒的咒纹牢牢锁住,从此困在这座幽暗的老宅之中,整整四十年不得超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心中的怨念随着时间不断滋生、发酵,那嫁衣上的咒纹也慢慢吸收怨气,逐渐变得清晰、完整,最终彻底成型。只要有人不慎触碰这件邪异的嫁衣,就会立刻触发其中积蓄已久的冲天怨气,成为她复仇执念的宣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