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出院的第七天,西环差馆再次接到了报案。这通电话来得突兀,打破了警署连日来的平静,也让马骝心头莫名一沉。
报案人是西环老城区的房产中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紊乱,像是随时会彻底崩溃,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出他此刻面无人色的模样。
“阿SIR!出事了!庆云里七号那栋民国老宅,闹鬼了!真的闹鬼了!”
马骝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眉头紧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阿正。他手里攥着听筒,指节微微发白,心里犹豫着,这警到底要不要接。
阿正的脸色依旧苍白,不见多少血色,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气息微弱。尽管休息了这些天,他的精气神也只恢复了三成左右,远未到能出任务的程度。叉烧叔特意再三叮嘱过,这段时间绝对、绝对不能再去接触任何阴气重、怨念深的棘手案子,否则他本就受损的神魂,伤势会进一步恶化,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挽回的隐疾。
“庆云里七号?那栋……空置了快四十年的林家老宅?”马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对着话筒确认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记得,之前不是有风声说,产权厘清了,准备翻新出售吗?怎么突然就……闹鬼了?”
“就是翻新出的事!就是翻新惹出来的祸啊!”中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带了哭腔,“施工队昨天才进去,准备先拆掉内部那些朽坏的旧结构。结果,就在主卧,刚撬开那个老式红木衣柜的柜门……里面,里面就掉出来一件东西!”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后怕:“是一件红色的……骨瓷做的嫁衣!那颜色红得刺眼,像血一样!然后,怪事就接连不断,根本停不下来!”
“工人们都说,那件嫁衣一落地,整栋老宅的温度瞬间就降到了冰点,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更邪门的是,衣柜内侧的木板上,自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咒纹!那些咒纹……它们不是画上去的,像是在木头里长出来的,还在不停地蠕动、扭曲,像是活的一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还不算完,到了晚上,更吓人的来了。”中介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老宅二楼的窗户里面,会站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影子。那影子模模糊糊的,没有脸,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对着外面……不停地流泪。眼泪落在地上,不会化开,反而会变成……变成细小的、白森森的骨头碎片!满地都是!我们早上去看,院子里……简直像下过一场骨雨!”
马骝听着电话里的描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阿正。
几乎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阿正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灰雾,显得疲惫而虚弱。然而,在那灰雾深处,却清晰地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清明与决断。他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
“案子要出,躲不掉的。因果到了,避无可避。”
“可是你的身体……”马骝的担忧溢于言表,叉烧叔的警告言犹在耳。
“没关系。”阿正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动作虽缓,腰背却挺直了,“有叉烧叔在,他能帮我稳住局面,至少不至于当场崩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座阴森的老宅:
“林家老宅,民国时期西环有名的大户人家,我记得警署的旧卷宗里有零星记载。民国三十七年,林家那位大小姐,林晚照,就是在出嫁前一夜,穿着嫁衣,在那栋老宅里上吊自尽的。从那以后,老宅就成了凶宅,再没人敢住,渐渐荒废至今。”
他话音刚落,叉烧叔便端着一碗刚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凝神汤药走了过来。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苦涩而清冽的气味。他看着阿正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又看了看马骝手中的电话,最终只是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皱纹堆叠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与妥协:
“罢了,罢了。看来是命里该有这一劫。我跟你们一起去,随时在旁边盯着,帮你压制体内因果反噬可能带来的躁动。不过阿正,你给我记住——”他语气陡然严厉,“一旦感觉神魂有刺痛、晕眩,或者任何不对劲,立刻、马上退出来!不准有丝毫犹豫,更不准硬撑!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