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淤泥簌簌滑落,细碎的泥沙沿着井壁缓缓下坠,在昏暗中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马骝蹲在那狭窄逼仄的井底,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井中沉睡的岁月,不敢有半分粗鲁与冒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拨开那些缠绕在枯骨之间的水草与湿黏的黑泥,将那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簪、几片碎裂的镜片残骸一一拾起,再用随身带来的干净布片,仔仔细细地包裹妥当。
方才涌上心头的那一腔愤懑怒火,到了此刻,已尽数化作满心的沉重,像井水一般冰凉地漫过胸腔。
井下阴冷刺骨,但这寒意并非来自什么阴邪煞气,而是那数十年来无人倾听、无处倾诉的委屈与不甘,沉沉地积压在这方寸之底的黑暗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马骝仰起头,朝着井口的方向压低声音喊道:“阿正,骸骨是完整的,手脚骨上确实能看到清晰的捆绑淤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被捆住四肢,硬生生丢下来的。死前肯定拼命挣扎过,连骨缝里都留着错位的痕迹。”
这话一出口,围在井口旁观的村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无人出声。
那些代代相传、仿佛已成定论的流言,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哪里有什么不守妇道、投井自尽的荒唐说法。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卑劣至极的蓄意谋害,一场全村人选择沉默的包庇,一场被漫长岁月与恶毒流言彻底掩埋的凶杀。
叉烧叔背着手立在井边,目光遥遥望向村子深处那几栋青砖瓦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旧保长早年就病逝入土了,倒算是逃过了阳间律法的制裁。可他的后人,世世代代安居于此,占着当年害人夺来的田地与家业,安安稳稳地享了数十年的太平。”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鲜明的嘲讽:“最可笑的是,他们心里明明清楚祖上罪孽深重,这些年来,却日日供奉香火,年年祭拜鬼神,以为烧几炷香、磕几个头,就能遮住这一身的血债,就能把祖上欠下的冤孽洗得干干净净。”
阿正听着,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阴阳人世,往往最是公平,却也最是荒唐。
作恶者闭眼便能脱身,无辜者却沉冤井底,不见天日。后人坐享罪孽换来的红利,竟还妄想凭几缕香烟、几声祷念,就抹平那一条人命所染就的血海深仇。
“阿SIR……”方才开口作证的白发老婆婆,声音颤抖着,身形微微摇晃,她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着拐杖,仿佛不如此便无法站稳。
她继续颤巍巍地说道:“保长的儿子,如今已是村里最有钱有势的富商,为人向来蛮横霸道,在本村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几乎一手遮天。这些年来,但凡有谁想提及当年旧事,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会立刻招来他的记恨,轻则被处处刁难,重则遭到无情打压,日子再也无法安宁。”
“村里的人大多怕事,畏惧招惹麻烦,明哲保身,就这么年复一年地看着,沉默着,任由阿绣姑娘蒙受不白之冤,含恨了一辈子,也白白葬送了一生。”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围观的村民心中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前方,脸上写满了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羞愧,有无奈,也有积压已久的恐惧,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出声辩驳。
这长达数十年的集体缄默,这份选择性的遗忘与回避,其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深重的罪过?
正是全村人长久以来的懦弱、胆怯与冷漠的视而不见,才共同构成了这堵厚重的墙,将这场悲惨的冤案死死封存,令其尘封在黑暗之中,足足沉寂了半个世纪之久。
片刻之后,井下的马骝已将所有的遗物与骸骨,包括每一片细小的碎片,都极其小心、郑重地收集托举起来,向井上示意。
井边的村民们齐心协力,握住粗糙的绳索,一寸一寸,稳稳地将马骝从幽深潮湿的井底拉了上来。沾满了井下经年黑泥的枯骨,此刻被轻轻安置在展开的白布之上,旁边整齐摆放着那些残破的红色绣花鞋碎片、早已锈蚀不堪的发簪,以及碎裂成几块的铜镜。
尽管眼前只是失去生命温度的冰冷骸骨与旧物,但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却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的重量,散发出一种直达心底的悲凉与哀伤。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铺洒在那方白布上,这是数十年来,第一次有天光,真正地、毫无阻隔地照耀在阿绣的遗骨之上。而那一直萦绕在古井周围,仿佛已成为此地一部分的阴冷森寒之气,也在这一刹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彻底消散殆尽,再无踪影。
没有预想中的狂风呼啸,也没有任何诡异的声响,只有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异常温柔的清风悄然拂过,轻轻吹起了白布的一角,微微晃动。那姿态,竟像极了那个在黑暗与冤屈中苦等了半生的姑娘,终于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心翼翼地、舒展地呼吸一次。
“骸骨已经全部收敛完毕。”马骝站起身,用力擦掉手上沾着的污泥,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扫过众人,声音坚定,“接下来,就该是抓人的时候了。”
一旁的阿正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静:“人死,债却不会凭空消失。但阳世间的律法,终究无法审判早已离世的旧魂。当年的旧保长早已去世多年,我们无法再依照人间律条去追究他的罪责、定他的罪。”
马骝闻言顿时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们那一家人,靠着当年昧良心得来的肮脏钱财,安稳富足地过完了一辈子,害了人性命的逍遥自在,而受害者却要在冰冷的井底沉埋半生?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会算了。”
阿正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经过锤炼的刀锋,清晰而冰冷。
“阳间的律法管不了死人,但天地之间的因果循环,报应天道,却从来不会缺席,也不会遗漏任何罪孽。”
“他们以为,用后代的香火供奉就能掩盖昔日的罪行,那我便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当罪孽深深缠身,再旺盛的香火也是徒劳,再慈悲的神佛也难渡其出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