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往阿正身后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急切道:“正......正气哥!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东西?你别光站着不说话啊!”
阿正抬手,轻轻示意他噤声,身形沉稳伫立在铺门之前,目光温柔沉静,对着柜台后的温婉灵体,轻声开口,嗓音平稳清冷,打破长夜孤寂。
“我们是西环七号差馆的警员。”
“接到街坊报案,前来核查胭脂香、夜半人影的传闻,安抚邻里人心。”
短暂停顿,他直视着那双盛满孤寂的眼眸,一语道破她几十载的执念根源。
“你一直在等沈砚之,对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根轻柔的弦,轻轻拨动了苏晚卿凝固几十载的执念。
她半透的身形骤然轻轻一颤,周身柔和的粉白光晕微微浮动、震颤。原本沉寂无波的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微光,随即又飞快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落寞与荒芜。
绵长几十载的等待、期盼、落空、绝望,尽数凝在这一瞬的眼神起落之间。轻柔的意念再次漫入阿正脑海,带着数不尽的疲惫、怅然与心酸,一字一句,诉说着那段被时光辜负的深情。
【我等了他几十载了。】
【整整几十载,日日等、夜夜等,从未间断。】
【当年他走的那天,亲口和我说,只是一趟短程南洋。】
【半年为期,挣够安家聘礼,就立刻归港,八抬大轿,娶我成亲。】
【我信他,我一直都信。】
【我提前裁好嫁衣、调好新胭脂、打理好铺子,日日梳妆、夜夜等候,满心欢喜等着我的良人归来。】
【可我从春花绽,等到秋叶落,从青丝微垂,等到魂影孤寂。】
【最后等来的,不是归人,不是喜帖,不是红妆。】
【只有一纸冰冷的沉船噩耗,一句全员罹难的通告。】
意念温柔又破碎,像晚风拂过残烛,摇摇欲坠。
她虚化的纤细指尖,缓缓抬起,指向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老旧樟木匣子。
【我为他准备的所有东西,满心期许的所有嫁妆、信物。】
【全都放在这里了。】
【整整几十载,完好无损,日日擦拭,不曾蒙尘。】
【只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开樟木匣表层厚厚的积灰,腐朽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古朴精致的木匣纹路。
他指尖微用力,轻轻掀开匣盖。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温柔陈旧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匣内所有物件,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完好无损,静静躺了几十载。
最上方,叠着一件大红绣金凤的旗袍嫁衣。
大红绸缎面料,金线刺绣凤凰祥云,针脚细密精致,配色端庄喜庆,是民国最正统的婚嫁嫁衣。时隔几十载,绸缎依旧柔软完好,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鲜亮艳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旧时光色泽。
嫁衣旁,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精致胭脂盒。每一盒都是苏晚卿亲手调制的古法胭脂,豆沙、桃红、海棠、绯红、榴红,各色色号齐全。每一只胭脂盒的盒盖之上,都贴着一张纤细娟秀的小字纸条,一笔一划,工整标注着色号与适配妆容。
可见当年她何等用心,满心欢喜,只为成亲之日,以最美模样,见心上人归来。
而樟木匣最底层,整整齐齐压着厚厚一沓信笺。
泛黄的宣纸,娟秀的小楷,字字温柔、句句相思、篇篇等待。从沈砚之出海的第一个月,到沉船噩耗传来,再到往后数年岁岁年年。
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写满了日常琐碎、思念牵挂、翘首以盼、孤寂落寞。一字一句,皆是少女赤诚热烈、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期许。
几十载未寄相思,几十载无人倾听的情话,尽数封存于此。
一匣嫁妆,一匣胭脂,一匣情书。
便是苏晚卿短短一生,全部的深情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