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青竹席已经凉了。

陈予白心头倏然一空，费力睁开眼。昨晚没有特别留意，此时才发现屋内那两盆水上，竟袅袅浮着一层冷气……

这是，冰？

意识到这一点，陈予白瞬间清醒大半，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下去，乱糟糟地铺了一身，他也顾不上理，赤着脚踩到地上，便凑到盆边细看——

“怎么不穿鞋？”驰润淮准备好早饭，想着进来看一眼硝石还剩多少、要不要添，一推门就见陈予白在伸手往水盆里探。

陈予白听到熟悉的声音，几乎下意识起身，朝着驰润淮扑了过去，眼底满是新奇地问，“那是冰吗？”

驰润淮抬手接住他，顺势将人稳住，“只能算是冰渣。”

那也是啊。

以前太上皇还专门派通商使去别国换冰，折腾了大半年，也没换回来多少。

陈予白又扭头去看盆里那层薄薄的碎冰，稀罕得不行，

“那些冰渣可以倒出来，做冰镇果露吗？”

“……这个不行。”驰润淮看着他眼底的期待，顿了一下，又道，“迟些我给你做一点干净的冰。”

陈予白闻言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一座会发光的蜜珠山，“真的，可以做？”

驰润淮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笑了一下，道，“可以，但原材料难得，只能做点自己用。”

说完，也不等陈予白再接话，他轻拍了下对方的后背，

“先穿衣服，早膳已经备好了。”

陈予白低头看了眼自身，倒没像之前那样害羞，只是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涌出许多让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他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将那些画面赶出去，才穿好衣服，洗漱完，随驰润淮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精芯米粥、一碟熏肉片，一个青菜和两枚林鸡蛋。

“你昨晚睡了吗？”陈予白看着这一桌，拿起筷子时，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驰润淮端起自己的那碗粥，笑道，“自然睡了，只是比你提前半个时辰起床。”

“你精力真好。”陈予白感叹一句，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咽下，忽然又想起昨夜迷糊间，瞥见驰润淮戴上的东西。他又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小声问，

“昨晚你用的那个……是鱼鳔吗？”

之前他在兄长那里听说过，但没见过，所以不确定。

驰润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类似的东西。”

其实他不爱用套，但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将就。

“哦。”陈予白不用问也知道，又是驰润淮带来的。

两人边吃边聊，用完早膳。陈予白又主动与驰润淮一起洗了碗，正想约他一道去茶楼，忽然门外响起了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找你的？”驰润淮递了张帕子过去给他擦手。

陈予白到嘴的邀请又咽了下去，他赶紧接过帕子，拭干手上的水渍，“是我家小厮，应该是有急事。”

这是他跟小顺子约定好的，要是有急事，就来这里找他。

“那你拿把钥匙，我等会儿要去东市。”驰润淮递了一把院子钥匙给他，又想起昨晚被陈予白勾得忘了帮他擦药油，干脆又给了他一瓶药油，“你回去记得擦一下。”

陈予白伸手将这两样东西收下，然后又把昨天那册书塞入怀中，这才依依不舍地缠着驰润淮交换了一个吻，“我晚上回来。”

他这里用的是回来。

“好。”

*

陈予白随小厮离开之后，驰润淮稍作收拾，也去了东市铺子。

因为现在的货物还比较少，陈设上他便多用留白，以装饰衬景补足。货物则集中在进门正位、书案两侧一眼能望见的区域。

铺名也起得简单，就叫“文房铺”。

但为了让过路人知道铺子里卖什么，驰润淮还是费了些功夫，用毛边纸抄了三字经等书册开篇一小段，并分别标好需要兑换的种子数量，贴在铺子门边，好引客人进来。

只是受人流量的限制，几张毛边纸贴出去一上午，铺子里都是冷冷清清的。

驰润淮也不急，坐在书案前，慢慢翻译大学、论语等书籍。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铺子里才终于走进来一个客人。是个拿着折扇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生得很好，肌肤莹润，气韵柔和，头上斜簪着一支此地极少见的银簪，素净不张扬。

“公子想要什么书？”驰润淮放下毛笔，顺手拿起一旁的纸张，遮住自己写的字。

苗修鸣先扫了一眼店铺，随后才看向驰润淮。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却又带着几分松弛的和气，不让人觉得冒犯，

“不知掌柜可否把那本竹炭净水的书册给我看一下？”

这本书通篇才两百多字，记性好写的，看一遍基本就不用买了。

所以驰润淮没有应下，只道，“这本书字数少，门外已贴了可以看的内容。”

“……”苗修鸣回想了下之前看到的内容，皮毛都有，就是没有骨肉。他轻摇了两下折扇，倒也没有坚持，只是眉眼含笑地把丑话说在前头，

“掌柜的，这本书上的法子要是没你写的那么好用，我可是要回来退的。”

“可以。”驰润淮很爽快。

因为是技术类书籍，兑换所需的种子比寻常书籍要稍微多些，要五十种，所以苗修鸣在铺子等了好一会，才等来送种子的护卫。

交易成功，天色也晚了下来。

驰润淮带着今日收获的种子，顺路去南市买了些菜，便往自家院子走去——

门上没落锁，陈予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