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砍了不会再长,猎物捕了不会繁衍,这不化的冰天雪地里,粮食的种收更是奢望。
半脸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新盖旧的雪中,指挥着手下拉柴伐木——这座山也快被他们砍光了。
即便刻意掩藏,手下们的双目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分恐惧。他们一路从地处极北的北宁城迁到了皇都春熙,再往南,便只有柯州可去了。
半脸鬼将他们的情绪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这名号极其贴切,自他名声刚打出来起,便是毁了容貌,半张脸疤痕纵生,宛如恶鬼,行事也如这封冻一般不近人情。
旁人都当是如何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留下的,却不知是被他饿得神志不清的养母咬的。
他活着也只是因为养母希望他活着,因此就算此刻再没有一根柴可烧、再没有一点东西可吃,他的心中也不会有半点波澜。
荣田站在较远的位置,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半脸鬼,片刻后,扬起斧头,劈在了不知冻死了多久的树上,闷声干活。
他是这队伍里的二把手,为人亲和,总爱和其他人开些玩笑,虽然有时把握不好分寸,但在这无望的寒冷中,是难得的欢乐。他初入伙时不知死活,曾以半脸鬼的鬼脸逗乐,被一记窝心脚踹得半天爬不起来,这便心服口服认了老大——可封冻再继续下去,这支队伍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半脸鬼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一如既往地去划定今天砍伐的范围,然而走着走着,半脸鬼突然停下了脚步。
总是无精打采的太阳似乎变亮了些,几线日光从层叠的云后漏出来,渐渐地连作一道,像是谁在穹顶上横劈了一刀,这光线愈来愈广,最后连成一片,照得皑皑雪地白晃晃的。
半脸鬼不由眯起眼,竟隐约感到几分不真实的温暖,面对这样的不寻常,他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一阵暖风扑到他脸上。
树枝开始生长,花朵含苞待放,野兔从脚边奔过,游鱼越出水面,融化的雪水汇成涓涓细流,荒废的稻田里一片金黄。
饶是再古井无波,半脸鬼也微微睁大了眼。
伐木的同伴们也注意到异常,不可置信地呆愣原地,捆绑柴火的麻绳、劈砍树干的刀刃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下一刻,都装若疯癫地扑倒在只剩薄薄一层的雪面上,又哭又笑。
几声欢快地啼鸣在不远处响起。
半脸鬼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公子独立溪边,披一件白狐皮大氅,夹杂着冷意的春风吹得他的鼻头、脸颊和指尖都有些泛红。
那停在手中的鸟儿,大抵是受了这注视的惊,扑腾着飞走了。
少年瞧着半脸鬼,又将视线落到也近前来的荣田身上,有样学样,往手心里哈出一口白气。
于是那张脸变得模糊在后面半隐半现,愈发像一场幻觉。
“你是……”他们最先抢的便是那些所谓的官宦富贵人家,半脸鬼本以为他是哪个漏网之鱼,可这副懵懂不设防的模样,若真是这般性子,怕是不能活到现在,而且周边从未见过这样一号人,便就话到嘴边也改了口,“你是雪妖吗?”
少年放下手,好像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笑眯眯地偏了偏头,半边脸颊埋进雪白的狐绒里,慢吞吞道:“不是呀。”
荣田已经缓过神,极力压下脸上难以抑制的喜色,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若是以前,半脸鬼早趁这贵族小子没反应过来就把人砍了,哪会这样好声好气同他说话,便又住了嘴。
他不说话,其他人就是觉得这小公子诡异,也都不敢贸然开口。
半脸鬼已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向来果决,此刻便大着步子迈到了少年身边。
高大的身影让少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转身欲走。
半脸鬼拽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离去,顺着毫无理智可言的心意道:“你……你要不要和我走?”
少年手指蜷了蜷,又歪头看他,半晌才道:“去哪?”
半脸鬼说:“皇宫。”
少年好奇道:“皇宫?”
除了发号施令,半脸鬼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此时同他交谈,竟有些磕绊,只点头道:“对,我们之前,抢了皇宫。”
皇宫的屋子舒服、避寒,衣物炭火都是好的,东西又齐全,若要选个地方落脚,便是再好不过了。这地方早在封冻半年左右就生了乱,皇帝不知是被杀还是逃了,此后几番更迭主人,几年前便轮到了他们。
少年想了想,答应了:“好啊。”
众人行了一阵,原本缠在脸上御寒的布条此时居然有些闷,半脸鬼想也不想,将它们和手衣一同除下。
他生得俊,毁了的半张脸相比之下本就可怖,现在身边多了一人,少年的模样再一衬托,更显丑陋。
同伴们余光瞥见,都不敢说话。
半脸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半脸鬼都快记不清了,想了一会儿,先想到养母的死,养母是被人当作食物杀死的,接着又想到了素未谋面的生母的死,生母是逃灾亏空太过难产死的。
半脸鬼不知道在这样好的时候——封冻结束,万物新生,自己怎么会先想到死,他又回忆了片刻,才道:“更影。”
少年却是不答他的话,似乎对什么都新奇,正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偶然还要走出几步,去看那田里刚结出的穗子、石缝里新开的花。
更影也不追问,只觉得这少年仿佛如那融化后洇进土里的雪水,随时要翩翩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随着一只彩蝶走的时候,终于伸出右手,将人拉住。为了防止他挣脱,还特意十指相扣。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在未散的寒冷中也依旧温热,本不该是柔嫩的触感,可握在生着旧疮陈茧的一双手里,却过分软了,似乎稍有不慎,那些可怖的风霜就会将少年刮伤。
更影的手便紧了又松。
片刻后,少年果然从他手中溜走了。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性子,最是停不住,更影没有再伸手,垂头去取方才别在腰间的手衣。
少年却没有离去,而是轻盈地摇到另一边,握住了他的左手。
更影嘴唇微动,问:“怎么了?”
“你的手有些凉,应当是不好的。”说不出为什么,相处这短暂的片刻,少年便愿意亲近他了。
这是给他暖手的意思?
更影的嘴角生疏地上扬些许。
一路行到皇宫,退了霜冰,半球型的门钉更是锃光瓦亮,宛如排排凸起铜镜,将归来的一行人照得扭曲却也清楚。
更影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门钉是映出的倒影,看到自己此前从未在意过的半张“鬼脸”,不知为何有些自惭形秽,将那些嫌闷的布条重新缠上了,下意识去看少年的反应。
少年比他矮上些许,察觉到他突然的动作,只转头看了一眼,就等着人开门了。
荣田看他忙着遮脸,便上前一步,代替他对起口号:“寒鸦寒鸦叫几声?”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叫三声。”
荣田便接:“春夏秋。”
门就给打开了。
守门的看到这样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由一愣:“……这是?”
更影道:“不用管。”
少年却不答话,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宛如刚刚修炼出人身,还不甚熟悉的山野精怪——这样一个人,偏偏在这样的时间出现,难道不就是山野精怪吗?
守门人正怔怔瞧着少年,忽然在这难得的艳阳下感到一阵寒意,猛然回神,发觉是半脸鬼在盯着自己,他忙低下头,让开了。
过了那么久浑浑噩噩、不人不鬼的日子,封冻数年突然回春,众人聚在大殿里,煮着东西分着羹,一时不知今后该怎么过好。
少年本想学着他们席地而坐,却被更影拉住,塞了一个垫子。
少年冲他笑笑,磨磨蹭蹭往火边挪,看到里头充作燃料的书册,随手扯了半张出来。
更影生怕他被火燎伤,三两步跨过来,停在他身后。
少年眼疾手快将纸塞回火中,尽数焚毁。
煮饭的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