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奔腾,虽是走马观花,但也又给了她再看一遍这人间的机会,于她而言可算作幸事,于天下而言却是不幸。
好像素来都是这样,早先人间覆灭重启的那几次,她都有幸被放过;后来被忘却,死后一样入了万骸城,却因着漫长时间的积攒,得到强盛巫力,勉强能与万骸城中人对抗,躲开他们的怒与怨,勉强维持平衡;现在又得了判相助,得以离开万骸,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其实涂山绥至今也不太愿意把那称为错误,她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这永不停歇的湮灭中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可是,她还是应该做些什么的。
她曾为一人敛尸,可这人最终招致天下尸横遍野。虽然即便她去了,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还是要去,有用与否,她都不会再苟活。
“驾!”涂山绥再次甩动马鞭,向着南方奔袭。
她先是到了与百芳城毗邻的经捷城。
这里土地向来不算肥沃,又有泣野那么一块地在,可也没传出过什么饿死人的事。然而现在却是饿殍遍地,鸟儿也贪婪地啄食着开始腐烂的尸体,路边的人全都饿得面黄肌瘦。
地上成群结队地窜过老鼠,它们身形硕大,可见曾经得了多好的“供养”,现在却也显得细长,啃食着一切能啃食的东西,哪怕是还尚有一口气的活人。
也有人想方设法捕猎了些老鼠,顾不得生熟与皮毛,就这样茹毛饮血,他们盯着这匹马,眼中闪烁着渴望。
其实不止这些,饿极了,还会……
百芳城的天灾是怒火,这里便是饥荒鼠患吗?
涂山绥的眼中续起泪,又被她狠狠擦掉。
她不敢停,再一次扬起鞭子,鞭子在空中啪啪作响,不需打到马身上,也能驱使灵驹快些再快些。
她又奔过一座城镇,掠过一个面上圆润、身子却异常单薄的僧人,僧人举着一柄禅杖,木头和布条制成的“禅杖”。
涂山绥猛地勒马。
察觉到她的突然停下,这名分外年轻的小僧人回头,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望向她,笑眯眯问:“施主可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不要帮助。”涂山绥摇头,直直盯着盯着他握着禅杖的手,那是一只已成白骨的手。
小僧人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对她施了个佛礼:“吓到施主了?妄生在这里给施主赔个不是。”
不难想到,他那空荡荡的衣袍下,必然也是一副白骨。
“我没被吓到,”涂山绥说,“你要去哪?”
妄生眼睛一亮:“啊,施主,我打算往前面那个城镇去,好缓解饥荒。”
涂山绥问:“你变成这样,就是你那个缓解饥荒的办法导致的?你一个人去给整座城的灾民吃,怎么够呢?”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妄生修为在身,又是佛子,食他一丁点血肉便可近十日不进食,可他一个人,是没办法供养整座经捷城的。
他受了饱腹之恩,受了祂以血换来的饱腹之恩,他没法还给恩人,便理应还给这天下。
妄生为简清佯和邱四引开追兵后,顺着追兵的线索找到了春熙城,却听闻经捷城那边涌进来了一大片灾民,一问才知,经捷城一夜之间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鼠疫,不过三天,整座城的粮食几乎都被吃光了,那些老鼠似乎有什么魔性,吃够了粮食,却连草根树皮也不肯放过了,到最后,没有粮食的硕鼠将会主动攻击瘦弱的灾民,以他们充饥。全城都闹了饥荒,百芳城又遭了大火自顾不暇,只能到春熙城来求援。
可核查和运粮需要时间,于是妄生便当了自己的金禅杖,散发着金光的红袈裟也当了,拿换来的银子买了粮带,同先带了一部分粮食的社水堂一起到了经捷城,不过杯水车薪。
妄生把浑身血肉给了灾民,他留着自己的脑袋,靠行善的功德撑着一条命,给苍生诵经护法,待这片地区的灾民都食过他的血肉,他就接着往下走。
这柄木禅杖也是百姓们为他做的。
涂山绥问:“你说吃人的老鼠我见到了,可它们并无你说的那样充满攻击性。还有,社水堂呢?”
妄生垂下眼帘:“柳阁主带领社水堂和天星阁维护各地阵法,她与承天皇帝早就预料到天下会有动荡的一天,和社水堂、天星阁的众人以寿数支撑阵法,但世上并无万全之策,朔都、百芳城、经捷城和锦都还是遭了灾。驻守经捷城的社水堂,与恶鼠同归于尽,才没叫事态恶化。”
涂山绥捏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说:“还能自己上马吗?我带你过去。”
妄生道了谢,有些费劲地攀上马背。
涂山绥听到骨头摩擦的咯啦声,果然是一具白骨了,就道:“你身上……”
“施主不必担心,”妄生道,“我肩胛和背上还有一点,也够余下的灾民勉强分一分……离春熙城越远的地方,剩下的活人应该也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