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青头七夜,戌时,城郊酒家。
城里的人都去仁济堂看水陆道场,怀远知和徐福驾车出城,和城里的纷繁复杂不同,越往城外走就越冷清,一路静的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他们远远就望见了约定的酒家,虽然门口只点了一盏小灯,火苗好像没有骨头软趴趴的随时会熄灭,即使这样微弱的光,在这暗夜路上也是一个极醒目的指引了。
酒家最角落的小包间里,那个仁济堂以前的账房已经恭候多时了,他穿这件打着补丁的破棉袄,一双眼睛嘀哩咕噜的转,眼神四处乱扫,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腿忍不住抖动,他双手抱胸,时不时摸着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安定一点。
他先前就收到过密信,和徐福已经谈过了,但他现在是杯弓蛇影,强弩之末,信不过任何人。他在仁济堂那几年,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人微言轻又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差事背后都是群狼环伺,他难逃被排挤的命运,好在他靠在仁济堂的亲戚得以保全,他给自己留了后手,誊抄了账本,却受监视已有多年,这些年他谨小慎微,如在火上烧的蚂蚁一般,他一直等待着一个逃跑的机会,但跑要盘缠,手里的账本既是他的保命符,又是他的金银细软,他谁也信不过,也不会轻易把账本交到谁的手上。
当账房知道那徐福是景承侯的口舌时,他虽然怀疑却也乐意,但要求见怀远知本人才肯交易,生怕是个局把他套进去,但他心里也打鼓,对怀远知能屈尊纡贵来搭理他这个卑鄙之人也没抱太大希望。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脚步声径直到包间门口,账房咽了口吐沫,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门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他如惊弓之鸟,腾地站起来。
开门那人他是见过的,那是老管家徐福,另一位身披大氅,一身素衣,给这破烂的小屋平添华彩,徐福给怀远知拉开椅子,怀远知倒是不嫌弃这里的乌涂涂的小破椅子,看着账房,“坐。”
账房点点头,也落了座,幽暗的烛光照着这位公子的脸,素雅白净,明眸皓齿,可若只看他的眼睛,却是冷冽又淡漠,病弱之气为他增了几分柔美温文,眉目间的凌厉被掩盖的恰到好处,让人心生怜惜。账房这么多年也算阅人无数,见多识广,气场是骗不了人的,他确定眼前此人就是怀远知,而且绝非传闻所言是个有名无实的病秧子。
怀远知把一个锦囊放在桌子上,“咚”的一声,可见分量不轻。
“这是你要的。”他开诚布公道,接着向账房伸出手,“给我我要的。”
账房愣了愣,他要的数可不少,他和徐福谈条件时,徐福脸色可难看得很,他以为这条件谈不成了。他喜欢不还价的主顾,毕竟买的是他的保命符,当然要拿出诚意,但他现在又有些害怕他的痛快,尤其是他发觉怀远知此人并非传言那般。
但他还是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层一层布包着,就能知道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来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怀远知愿意见他,还答应送他离开,说明这东西对怀远知重要,他还有价值,他现在只能信任怀远知,他小心的打开包裹,是几个本子,就是他在仁济堂做账房时的誊抄本。
怀远知接过来,徐福在一旁给他举着蜡烛,他一页一页的细翻,那账目上记着名字,来处,去处,金额,甚至打点各方的分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和沈争所言一样,无论是安济堂还是仁济堂,都是以行善之名,行龌龊的吃人生意。
怀远知合上册子,向账房问道,“柳瓈,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账房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他拿过本子,往前翻,翻到一页,其中一行赫然写着柳瓈的名字,后面只标了个柳字,便无其他信息了,其他孩子的记录详尽,柳瓈这行却是空白。
“她和柳管事是什么关系?”
“我不太清楚这个孩子,她是柳管事带来的,只知道他们有交情,她的日常都是柳管事管理的。”
怀远知看着他,目光如炬,账房知道其中探究的意思,“公子,不敢隐瞒,我真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都是柳管事接手的。”
怀远知收了账本,起身要走。
“公子,她还好吗?”账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怀远知转过头,屋里太昏暗,账房看不清他的表情,“无风无雨,万事皆休。”
账房露出一个苦笑,“什么时候的事?”
怀远知没回答,轻笑着对他说,“一路走好。”
账房点点头,谢过怀远知,在怀远知和徐福二人离开后,他如释重负,快速将锦囊揣进怀里,飞也似的跑出酒家,果然一辆车马在等候,今夜后,一切尘埃落定,他再不回来了。
怀远知揣着账本,最近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心累,沈争的一切变化都是从柳瓈起,虽然他说这柳瓈是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可阿争是重情重义之人,尤其是柳瓈的失踪,一直牵扯着阿争的情绪。而他现在如释重负,还催促着车马再快一点,他迫切想要和阿争分享这个消息,她想知道的都在这了,只要把这事儿解决好,阿争就不会再想了,他们就能回归安安稳稳的生活了。
回到醉春楼,已是半夜,怀远知推开房门,一阵冷风吹进来,沈争没在他的房间,他没见着人,心里突然一阵发慌,或许是她已经回房间了。他轻轻去敲阿争的房门,没有回应,她睡了吗?他心里更慌了,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应。怀远知一推门,门开了,门里空无一人。
怀远知转头去敲百灵的门,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你争姐呢?”
百灵懵了,“公子,争姐在你房里睡着了,我没敢吵她,她就没出来过。”
怀远知站在窗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后院,死死捏着那写着真相的账本,没见到阿争时,他的恐慌中还带着一丝祈求的希望,如死灰下的一点火,可现在,凛凛夜风已然把他的心火吹的熊熊,他最怕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现实。
只要是沈争想做的事,怀远知从不拦她,她从来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不希望那些事情和阿争有任何的牵扯,即使一直知道她在查这条线,怀远知也想在范围内尽量去满足她的探求。
可为什么她还是抛下他了?她明明点头了,她明明答应了他,会等他的。
她又一次食言了。
怀远知撑着窗子,风像要把他吹倒了似的,百灵吓得赶紧来扶,痛苦几乎要把他填满了,撑爆了,他讨厌自己的失控,讨厌自己这副失去理智的样子。他不会让那件事再次发生,不会和阿争再分开,他要保护这来不不易的安稳生活,无论什么手段,无论什么代价。
“给我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