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于这个缠斗有些不耐烦了,她也要节省体力,好去追奉姝和苇花她们,她低头躲过一刀,趁着功夫有人去扑阿争,从背后钳制住她想让她动弹不得,阿争用力往后顶,拿那个人当盾牌,迎着对方挥舞的刀锋就扎上去。
河边,十来个边军一个一个地倒下,剩下两个终于怕了,转身要跑,阿争丝毫不给他们机会,追上去,手起刀落,一刀一个。终于,除了她,河滩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河面结了一层冰,河水缓缓的流,猎猎风声吹过芦苇荡,芦苇在一起挤挤挨挨,发出簌簌的声响,如一首乐曲,偶尔有鸟飞过,应和一两声,却没有为这曲子停留片刻。
沈争踉跄的站住,环顾四周,风吹起她墨色的长发,刀剑声停了,那支曲子好像将她唤醒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握着的血红的还在滴着血的刀,阿争这才清醒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死死握着刀,她甩不掉,那刀像从她手上长出来的,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血顺着刀尖,滴在黑土上,像黑缎子上绣的更浓重的花。
从刀刃移开眼,沈争发现,她的眼中只有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那飘摇的芦花像红色的招魂幡,下面是一条流动的血河,她想起一直缠绕她的噩梦,尸山血海,而今就在她眼前了。她喘着粗气,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头,那天边的云,都成红的了,沈争的眼前像烧起来一把火,那烈焰燎原,一直烧到天上去了。
她闯祸了,她闯大祸了。
她感觉后颈冰凉,那把看不见的刀依旧悬于她的颈上,当她以为危机解除,那把刀已经移开时,殊不知是刽子手将刀高高挥起,正蓄力向她挥来。
阿争把尸首一具一具拖进芦苇荡深处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把最后一个人处理好,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天快黑了,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她太累了,腿太沉了,她刚刚还掉进水里,腿被河水浸泡的又湿又冷,都不听使唤了,她想到河边洗把脸清醒一下,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挪过去了。
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阿争想着,就在河岸边,借着芦苇的遮掩,一屁股坐下来。
坐在此岸,望着彼岸,逝者如斯夫,水能承载万物,也可带走万物,可她而今做的事却无法被流水洗净,带走。她们逃跑的事情如今可能已经败露,那支小队也迟早会被人找着。阿争望着流水,深知自己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百川东到海,她有何归处?有河的第三条岸吗?
阿争不知道,可她现在没办法回头了。
她抱着膝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阿争抱紧了自己,她太累了,想着阿婆和怀远知,眼皮不禁沉下来。
“好冷啊。”
远处响起了嗒嗒马蹄声,阿争听见动静,突然睁开眼,手里握紧了刀,从芦苇缝隙里向外窥。她看见一人屏退了身边众人,独自骑马而来,马背上的身姿高挑,像芦苇荡的方向过来。
世间还是一片红色,霞光在天边燃烧,那人披着雪白的斗篷,像烈焰中飘下的一片雪。
阿争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那是她死前的幻觉,还是说书人所讲的能幻化成人形来迷惑她的妖怪呢?
不要落在这污秽的血河之中,落在我手里吧。阿争想。
她伸出手,想接过那一片雪,可是她的手心里也是血污肮脏的,她看着那个影子向她靠近,在不远处下了马。
沈争仰起脸,看着天边残霞,她的头发散乱,衣裳血混着泥,那人站在她面前,那片雪花落在她猩红的双眸中。
阿争丢下刀,起身踉跄的跑过去,她要抓住,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她一把拉住那个身影,用沾着血污的手死死攥着他的锦衣,扑倒他的怀中。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们的距离是那样近,近道阿争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随即一双手也环抱住她,阿争闻见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熏香气,和这散发着腐败腥臭的河边,是两个世界。
阿争仰头看他,不禁鼻子一酸,她很容易在人的眼神中读到情绪,可他的眼睛就是阿争读不懂的,她知道自己就在他眼中,她又在他的眼中了,明明她贪恋他望向她的眼神,可如今却不敢看了,阿争突然有些怕,怕那眼睛里面流露出她一直担心的东西。
厌恶?畏惧?……
可似乎什么都没有。
怀远知把斗篷解下来,把沈争整个人都裹了进去,他捧着她的脸,细细的端详着,掏出帕子,一点点擦着她脸上那些污垢和血痕。
阿争看着他,哑着嗓子,声音不禁颤抖,“远知。”
“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