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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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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驷站在宫门口目送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去。冬夜的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雪粒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走进东宫时,院墙下那两棵山茶静静地立在雪中,新芽被夜雪覆了一层薄薄的银壳。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比平日安静了许多。沈驷照常上朝、批文书、听各部呈报的岁末总结,一切如常。只是傍晚回东宫时廊下少了那道裹着氅衣吹笛子的身影,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炕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边缘折了一个角,像是读到某处被人叫走之后一直没来得及回来的样子。

腊月二十二日夜,沈驷坐在书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岁结折子,阖上笔盖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动静。不是什么大的声响,只是院墙方向有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雪声盖住的闷响。他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院墙根的雪地上有一道被踩乱的痕迹,像是有人方才从墙外翻进来又翻了出去。

他披了外袍走到院中,蹲下来查看那道足迹。足迹凌乱,但最后一对脚印的方向是朝着他书房南窗的——有人曾停在窗根下,踌躇过,又走了。沈驷顺着那道足迹的方向看去,在窗台下方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件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牌,比宫中禁军的铁牌小一圈,背面刻着细密的流水纹。

安王府的府卫牌。

沈驷将那枚铜牌从雪中拾起来。铜面上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像是刚从某人身上脱落不久。他用指腹擦了牌面的雪水,流水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暗光。他将铜牌握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与那枚同心结的青玉珠隔着衣料遥遥相望。

有人在今夜从东宫院墙外翻过,在这扇窗下留下了一枚安王府的牌子,又走了。是谁?沈砚本人?他手下的人?留下这枚牌子是想告诉沈驷什么——或者,是想试探沈驷会如何反应?

沈驷站在雪地里将那枚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将它收进了袖中。他转身回书房时在廊下停了一步,望向偏殿虚掩的门。里面的炕上空荡荡的,那本折了角的旧书还摊在原处。今晚没有笛声。沈醉还在凉州的路上,要到明夜才该回来。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将那枚铜牌搁在案角的笔山旁边,铜面上的流水纹被烛火照着,像一道凝固了的波纹。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密密地覆在新踩出的足迹上,很快便将那道凌乱的痕完全盖住了。

沈驷坐在案前望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刻纹都没有,光滑的铜面上只有一处隐约的擦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划过又抹平了。他用指腹循着那道擦痕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那个形状他很熟悉,是沈砚幼年学字时总写不好的那个"砚"字的起笔轮廓。

他的弟弟来过。留下这枚牌子,又走了。没有见他,没有留话,只在雪地里留了一枚铜牌和一道擦痕。沈驷将铜牌收进了暗格,与密诏抄本、赵丰的证词和萧衍的几封密信并排放着。他合上暗格的盖子时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次日腊月二十三,天光从晨起便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沈驷推窗看时,院中的积雪比昨日又厚了三寸。屋檐下新结了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在灰白天光中垂着寒白的水滴。他一整天都在等东宫以外的消息——沈醉该回来了。

午后时分,一匹快马停在了东宫门外。马背上的信使浑身雪泥,翻身下来时踉跄了一步,呈上来一封湿透了外封的信。沈驷接过信当面拆开,纸面上的墨迹被水洇开了一些,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是沈醉的笔锋,凌厉而潦草,像是赶路的间隙匆匆写就。

"殿下,货栈里堆的不是货,是军械。安王府的货栈库房内藏了足够的铁器箭矢,够装备三营人马。我截住了从货栈运出的一车样品——平安无事。今夜返京,亥时若下雪,便在昭台那棵梧桐下等我。"

沈驷握着那封信站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贴胸收着。军械。安王府的货栈里藏了军械。沈砚那条线通往的不是铜料也不是商队,是一条暗中蓄力的兵备线。他在用安王府的名义囤积军械,赵庸倒台之前就在做了。那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铜牌,那道"砚"字的起笔擦痕,此刻与这封信并排搁在沈驷心里,拼出了同一个轮廓。

沈驷望向窗外。天色将暗未暗,铅灰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今夜的雪随时会落下来。他望着那片云层,手指贴着胸前那道被体温焐暖的信纸边缘,慢慢攥紧了。

亥时若下雪。若不下雪呢?他弟弟会去哪里等?

他忽然想起沈醉走的那夜说过的话——"我在东宫院里吹那支《归人调》"。可信上写的却是昭台梧桐下。他改了口,大约是路上发现了什么必须当面说的东西。

沈驷站在东宫的廊下望着暮色渐浓的天际,灰白的云层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出暗蓝色的边缘。他等着今夜的第一片雪落下来,也等着那道裹着灰氅的身影从某个方向策马归来,带着那些他还没有完全理清的、关于他弟弟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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