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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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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的夜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将整座京城裹在层层叠叠的白里。

那日沈驷早朝归来时袖中多了一道折子。折子是北境三道关隘入冬以来的防务总结,末尾附了青州营主将的密信一封,信中提到一事:近半月来,凉州边境有不明身份的商队频繁出入,每次皆在安王府名下的货栈落脚过夜。主将不敢擅专,将密信随防务折一并递呈了东宫。

沈驷在书房里读完了那封信,将纸页折好搁在案角。窗外檐角的积雪在午后的日头里开始化了,水珠沿着冰凌一滴一滴地落在阶前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中那些散乱的线头被北境这封信又抽紧了一缕。安王府名下的货栈,在凉州边境有商队出入——沈砚的路已经铺到了北境关隘的跟前,铺到了他沈驷亲自布防过的地界上。

他睁开眼时看见沈醉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大约是刚从偏殿过来。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歪着头看了沈驷片刻,然后走进来把茶碗搁在了案角。

"殿下想什么呢?面色不太好。"

沈驷伸手捧了那碗热茶,碗壁的温度隔着瓷壁烫着他的掌心。"北境来信说安王府的货栈在凉州边境有商队进出。"

沈醉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从案角那封信的边角上拈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干茶屑,捻碎了搁在案沿。"殿下打算怎么动?"

"不动。"沈驷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微凉的胸腔暖了一圈,"先看着。"

沈醉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中望着窗外开始化雪的檐角,日光从窗纸透过来照在他侧脸上。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你不动是因为你还想给沈砚留那条路走完。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偏过头来看着沈驷,那双凤目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清亮得近乎透明,"有些路走完了,你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沈驷握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知道。"

沈醉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伸手拨了拨那枝新换的腊梅,鹅黄的花苞被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晃了晃。他背对着沈驷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殿下,你若不想动沈砚那条线,那我去凉州看看。"

沈驷的脊背微僵。"你去做什么?"

沈醉转过身来,日光从窗外照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白的亮光里。他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看起来随意极了,但那双凤目里的神色是认真的。"我去看看那家货栈到底在做什么。若只是寻常的商队贸易,我便回来当什么都没看见。若那条线不通向货栈——"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而安然的,"至少我知道你弟弟在往哪里走,你不用亲自去看。"

沈驷将茶碗搁下,站起身来。他走到沈醉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窗外的雪光从侧面照进来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成一处。沈醉仰着脸看他,没有退,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你去凉州,谁来昭台画小舢板?"沈驷说。

沈醉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极轻极浅地翘起来,被他压下去了。"画小舢板不着急。春天还长。"他说,"殿下若放心让我去,我走三日便回。若殿下不放心——"

沈驷伸手将他的手腕握住了。隔着冬衣,指腹下的脉搏平稳地跳着,不快不慢。他握着他的手腕站了三息,然后松开了。"三日。第四日你若没有消息,我去凉州接你。"

沈醉被他握过的腕骨上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道被握过的地方,停了一拍。"三日一定回来。腊月二十三日那夜,我在东宫院里吹那支《归人调》。殿下若听见了,便是到了。"

他转身回偏殿收拾行装了。沈驷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书房的背影,那支竹笛从沈醉袖口露出一截光滑的尾端,尾端那道细刻的"三"字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隐入了门帘后面。

当夜沈醉的轻骑便出了京城。他走得极快,只带了三五个亲卫换了便服,连沈驷送到宫门口时他回身摆手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从容。月光照在他策马远去的背影上,那道裹了灰氅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与雪地融成了同一片苍茫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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