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歪了歪头,似乎在想如何措辞。车篷里光线昏暗,赵丰的鼾声在角落里闷闷地响着,将这份对话的氛围压得格外安静。沈醉最终开口,声音低低的,几乎贴着车帘抖动的布料传过来。"我说实话殿下别介意。我倒不觉得你弟弟有坏心。他放人在渔阳镇,也许是出于谨慎,怕赵庸在路上设伏伤了你。但他没有告诉殿下这件事——"沈醉顿了一下,"说明他在学着独立行走。他在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这条船上的人,用的手段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
沈驷看着沈醉在昏暗光线中的面容。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时慢,像是边想边说,每个字都斟酌过了。这种审慎的措辞反而更真实。沈醉没有替沈砚辩护,也没有挑拨,只是把观察到的事实平铺直叙地摆了出来。
"他在学着独立行走。"沈驷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微微颔首,"那我也要学着接受他独立行走时会走一些我不熟悉的路线。"
沈醉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篷里温温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拢住的灯。"殿下能这么想最好。你弟弟聪明,他走的路线就算一时看不清,也不至于跌进坑里。倒是赵庸——"他的笑意敛了半寸,"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赵丰不见了。渔阳镇那边他的人撤了,地道里的东西被取走,赵丰本人失踪。赵庸很快就会猜到是我们动的手。他手里还有原件,但抄本和赵丰的证词双双落在了我们手里,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自己这局已经不好翻了。"
"他聪明了这么多年。"沈驷说,"但聪明人到了绝路反而容易做蠢事。"
沈醉没有接话。他重新挑开车帘望外面,冬日的旷野在车外缓缓后退着,枯黄的草茬覆着薄霜,在午后的日头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偏着头看沈驷。"殿下,回京之后先把赵丰藏好,再把密诏抄本与暗室那三卷卷宗并在一处封存。然后——"他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被炉火烘过的温软,"然后再考虑你弟弟下一步要怎么走。"
沈驷点了点头。车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赵丰粗重的鼾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轱辘声交替响着。沈醉靠在对面的车壁上,大约是连着几夜没有好好合眼的缘故,他靠着靠着眼皮便慢慢沉下去了,头歪向一侧,半阖的睫覆下一道细密的影。
沈驷没有叫醒他。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沈醉膝上,然后靠回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车篷在冬日的官道上吱呀地晃着,将三个人裹在这一方窄小的空间里,裹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傍晚时分骡车进了京城南门。沈驷先送了赵丰去东宫别院一处僻静的偏院安置,派了最可靠的人日夜守着。随后他与沈醉回了东宫正院,将密诏抄本与暗室取出的三卷卷宗一并锁进了书房暗格。两把钥匙一人一把——沈驷收了一把,沈醉收了一把。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两人靠在书房的椅背里,隔着半盏茶的距离相对而坐。炭火在炉中燃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挡在门外。沈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暗格钥匙,铜质的,小小的,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殿下,咱们俩现在锁着同一只匣子。这叫什么?"
沈驷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被炭火暖得格外柔软的弧,看着他掌心里那枚被握得发亮的铜钥匙。他伸手过去,将沈醉握着钥匙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连钥匙带手指一并合着。
"叫同舟。"沈驷说。
沈醉被他拢着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指节和从指缝间露出的钥匙铜角,凤目弯了一下,弯成了一道温温的弧。他没有抽回手,就这么由他握着,在书房的炭火前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冬夜落了新雪,沙沙地覆在窗沿上,将这一夜的寂静一层一层地加厚了。
而京城的朝堂上,赵庸的线已经断了。渔阳镇那边的暗桩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连槐树巷那位白奇的姑母也在同天夜里被人接走了。赵庸这一着棋彻底落空,剩下的时间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他的全部筹码押在最后一局上。沈驷坐在书房的炭火前,握着沈醉的手,心里清楚得很。赵庸不会等太久。他必定会在太子大婚那日动手。
那日的影子已经在地平线上渐渐浮现了,再往前多看几步,便能看到它的轮廓。只是此刻书房里的炭火燃得正暖,两个人交握的手安然地搁着,那些将至未至的风雨便被这片刻的安静暂时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