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沿着官道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停在青州城外一处偏僻的旧驿站换马。

赵丰在车篷里蜷了一整夜，颠簸将他那件破棉袄揉得皱成一团，脸上的旧疤在晨光中愈发醒目。沈醉先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肩扯着疼让他龇了龇牙，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扶着车帘。沈驷随后下来，站在驿站院中望了望四周，冬日清晨的光线稀薄而冷冽，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沈醉扶着赵丰下了车。赵丰的腿大约是蜷久了发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沈醉单手捞住了胳膊肘。他站稳之后朝沈醉局促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像一只被从洞中拎出来的野兔，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本能的恐惧。

驿站的堂屋里有炭火和热粥。沈驷命人看住了前后门，三人围坐在灶台旁的矮桌边。赵丰捧着粥碗的手仍在发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但他喝了半碗热粥之后面色终于恢复了些许活人的血色。

沈驷等他喝完粥，将碗沿搁在桌上，才开口。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赵丰的脊背明显绷紧了一瞬。"赵丰，你在信中提到手里还有一份密诏的抄本。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赵丰放下碗，双手交握在膝上，十指绞缠着互相揉捏。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跳了两跳，才沙哑地开口。"十七年前的事，其实老奴记得的不全了。但那日昭台请旨的记录是老奴亲手登的册，先帝萧琢的玺印加盖时老奴就在旁边。"他抬起头，飞快递看了沈驷一眼又垂下去，"原件被赵大人——被赵庸取走了之后，老奴怕自己哪天被人灭了口，便偷偷抄了一份存着。但除了那份抄本，老奴还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赵庸跟蛮人阿史那的往来，不是这两年才开始的。十七年前昭台大火前后，赵庸就已经通过掖庭往北面递过消息。那场火他提前知道了沈昀要动手，便借着掖庭的路子给蛮人递了信，让他们在边界佯动制造混乱，好把京城守军的注意引开。换句话说——"赵丰的双手绞得更紧了，"昭台那场火，赵庸不是局外人。他是帮凶。"

灶膛里的火光将三人的面容照得明灭不定。沈醉靠在桌边的柱子上，右臂环抱在胸前，听到这句时他偏过头来看了沈驷一眼。两人在火光中对了一下目光，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确认。赵庸与蛮人勾结的线，从十七年前就牵上了。沈驷手里那枚北境粮道截获的腰牌只是冰山一隅，赵丰的证词才是真正能把赵庸钉死在"通敌"二字上的铁钉。

"你愿意在廷上作证？"沈驷问。

赵丰的绞缠的手指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沈驷，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深的惧意和一丝极薄的、几乎是垂死挣扎般的亮光。"老奴若作证，赵庸不会放过老奴的。"

"作证之后，我送你去凉州。换户籍，换身份，换到你此生剩下的时间里没人找得到你。"沈驷说，"若不作证，你被赵庸的人寻到，赵丰这个名字从这世上消失也不过是再多一个失踪的旧吏。"

赵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望着桌上那只空了粥碗的碗底，过了很久，从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好"字，像一块老石终于从山壁上松动了。

沈醉在柱子上靠着，将这一切听完了。他伸手从灶台边的笼屉里掰了半块杂面饼递给赵丰，赵丰接过去低头小口地咬着。沈醉自己也将剩下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含着，另一半顺手递给了沈驷。沈驷接了那半块饼搁在掌心没有吃，只看着沈醉含着饼靠在柱子上鼓着半边腮帮子慢慢嚼的样子。

吃饱歇足，骡车重新上路。赵丰裹了沈醉的氅衣缩在车篷最里面，大约是真的累极了，车行没多久便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声粗重而混乱。沈醉坐在车帘旁，偶尔伸手挑开帘子望一眼外面的路。沈驷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肩线上。

"沈醉。"他开口，声音不高。

沈醉放下车帘看过来。

"沈砚的人在渔阳镇这件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