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与他目光相对。廊下的日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间隔。沈砚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去望着廊外那片冬日的枯枝,嘴角那道极淡的笑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淡了些,淡到像水面上将要散尽的涟漪。
"替我们自己。"沈砚说,"皇兄若是倒了,安王府也撑不过赵庸的下一轮清洗。这道理我在镇北关围城那一个月就想明白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驷,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从少年人澄澈的表象底下露出一点深而冷的光。"我替皇兄把凉州义兵抬到明处,是为了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很久。冬日的风将他们朝服的袍角吹到一处又分开,廊外的麻雀在枯枝间跳着。他最终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那道背影在冬日的日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沈砚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过的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留下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印。他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转过身朝安王府的方向走去。
沈驷回到东宫时,沈醉正蹲在书房的窗台外面给那两棵移栽的山茶培土。他左臂不好用力,便用右手抓了一把新土慢慢地往根部填,填完一层用手掌按实,又抓一把再填。冬日的正午日头将他后颈晒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浑不在意地用肩膀蹭了蹭。
沈驷推开书房的窗,隔着窗沿看着他。沈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土,凤目被日头晒得微微眯起,嘴角翘了一道温温的弧。
"殿下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土拍了拍掌心,站起来靠在窗台边上,"沈砚今早朝上做了什么?"
沈驷将那三道折子的内容简要说了。沈醉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的手指,想了想。"你弟弟这一手,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抬眸看沈驷,日光中他的面容被暖意烘得微微泛着粉,"他不想赵庸把凉州义兵当作暗牌来查。抬到明面上,赵庸就动不了了。不过——"他伸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沈驷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指上的泥在沈驷皮肤上留下一道温凉的湿痕,"他抬了凉州义兵,顺便把你青州营的功劳压了三分。这一压,你东宫系的将领心里会犯嘀咕。"
沈驷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泥痕,没有擦。"这就是他的目的。既保了凉州义兵,又让我东宫系的人心微动。沈砚在棋盘上同时走两步棋,用一步掩盖另一步。"
沈醉笑了,那笑声被冬日的日头晒得暖洋洋的。"你弟弟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假以时日,他会比赵庸更难对付。"他收回手,靠在窗台边歪着头看沈驷,凤目里映着满院的冬光,"殿下打算怎么接?"
沈驷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摘了,顺手丢进窗台下的土里。"不接。让他走两步棋,我再看三步。沈砚现在动的都是棋子,他自己还没落座。等他真正坐下来了,我再动。"
沈醉看着他摘叶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给那棵山茶培土去了。沈驷靠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他蹲在花根边的背影,冬日的风从院中穿过来,将他碎发拂得微动。那两棵山茶在冬日里居然冒了两枚极小的新芽,青红色的芽尖顶着薄霜,倔强地伸出枝头来。
沈驷看了一会儿那两枚新芽,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用手掌替它们挡风的沈醉,然后将窗扇合上了半扇,留了一道缝让日光透进去。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回给萧衍的信——信中将沈砚今早那三道折子逐条列了,让萧衍在凉州那边先不要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窗外沈醉培土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混着冬日院中偶尔的鸟鸣,安安静静地落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