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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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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驷站在原地目送弟弟走远,秋风吹过他腰间那三枚紧贴着的玉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将那枚玉雀重新系回腰间,与两枚玉佩并排悬着,四件了——三枚玉、一只雀,贴着他的小腹,沉沉地坠着。

当夜赵庸府中灯火通明,赴宴的朝臣车马将整条巷子堵了个严实。沈驷没有去,他坐在东宫书房里,将三份卷宗又重新比对了一遍。蜡封的底册、赵庸改过的抄本、沈醉提供的青州营进出仓副本——三份材料摊在案上,每处的出入都被他用朱笔细细标注了。这份东西递上去,赵庸"篡改卷宗、构陷储君"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写奏疏。

他在等。等他回京之前托人送出去的那封信有回音。那封信是写给北境粮道转运使司里一个老吏的,此人当年曾是萧衍门下的小吏,后来几经辗转进了北境粮道衙门,职位不高但经手过所有转运底册的誊抄。萧衍在凉州时提过这个人,说他在赵庸的人动卷宗的那日告了病假,称病在家已五日不出,似乎嗅到了什么在躲。

若这个老吏愿意出面作证,赵庸这局便彻底翻不了了。

三更鼓响的时候,书房的窗被人轻轻叩了三声。沈驷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窗台上搁着一只竹筒。他拿起来拔开塞子,里面卷着一小张字条,墨迹很新,笔画写得匆忙却不乱。

"人我已找到了。赵庸宴散之时,便是他入大理寺作证之时。你在东宫等着看戏就好。——三"

沈驷捏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夜风将他手中的纸条吹得簌簌作响。他低头看着那个笔画凌厉的"三"字,指腹在字迹上慢慢摩挲了一遍。沈醉人在白水镇,却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赵庸的眼皮底下——替他把那个老吏找到了,甚至算好了赵庸宴散的时间。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连刃口的寒光都替他掩好了。

他关上窗,将那字条折好压入木匣。然后他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参赵庸的奏疏。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将三份卷宗的矛盾之处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附上了请大理寺传唤老吏作证的条陈。写完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将奏疏晾干,封入折匣,交给早朝时入宫的内侍递上去。

那一夜赵庸府中的宴席到底持续到了几时,沈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合眼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早朝的钟声已经响了。他穿戴整齐走出东宫,晨光迎面照过来,将皇城琉璃瓦上的秋霜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过宫门甬道时,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宫中内侍的蓝灰短袍,低着头抱着一摞文书从侧廊快步走过,身形裹在那身宽大的袍子里仍显出修长的轮廓。交错而过时那人抬了抬眼,露出一双凤目,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便又垂下去了。那一眼极快,快得像秋日清晨一片落叶拂过水面,痕迹都没来得及留下。

沈驷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大殿走去。他的腰侧那枚刻了"三"字的玉贴在衣料底下,温温的,像一颗刚刚跳动过的心。身后那道蓝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侧廊的拐角处,混入了满宫的晨务中,再看不见了。

沈驷走进大殿时,秋日的天光正从高窗上倾泻而下,将龙椅上的沈昀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袖中那份参赵庸的奏疏贴着内袋沉沉地坠着,而他身后侧廊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穿着内侍的袍服,替他守着最后一枚钉子落下去。

那日的早朝,注定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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