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驷回京那日,秋雨正落得绵密。
青州营的兵马留在北境戍边,他只带了十余名亲卫换了便服快马入城。皇城的门在午后的雨幕中沉沉地敞着,琉璃瓦被洗得发亮,宫墙的朱红在湿气里显得格外深浓。他纵马穿过朱雀大街,雨水顺着笠帽边缘成串地滑落,将视线里的市井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影。
东宫的角门提前得了信,半掩着等他。沈驷翻身下马时,檐下候着的掌事内侍快步迎上来,低声禀了三件事。头一件,安王沈砚今日一早入了宫,此刻正在重华宫陪皇后用膳。第二件,赵庸昨日递了第二道折子,催促彻查粮道转运之事,措辞比头一道更急了三分。第三件——内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被雨声盖住——"白水镇昨夜送来一封信,奴才已放在殿下书房案上了。"
沈驷解了蓑衣走进书房时,雨声被门窗隔在外面,屋内静得只剩下他自己靴底沾了水的脚步声。案上那封信平平地搁着,封皮画了一座桥,桥下三波浪,与他上回收到的如出一辙。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画了一幅极简的小像。寥寥几笔勾出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左臂缠着白布,右手捏着一枝野菊凑在鼻尖,画中人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种懒洋洋的弧度。小像底下有一行极细的字,墨迹未干透就折了信,笔画边缘微微洇开。
"猎庄的野菊开完了,换了院子里的红山茶,两棵都活了。"
沈驷看着那幅小像和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画里的人歪歪地靠在窗框上,姿态散漫却有一种被仔细端详过的细致——连他左臂绷带打结的样式都画得分毫不差。沈驷将信折好,压在了案头那只木匣子里,与先前那封"浆糊痕迹"的信并排搁着。
雨停了之后他去重华宫请安。
皇后的病容比上次见时消瘦了些,面颊的轮廓塌下去一圈,但精神尚可。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捻着那枚玉雀,裂纹处被她用细丝线缠了一道,像是怕它再碎。沈砚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正在给皇后剥一颗橘子,一瓣一瓣地撕干净白络放进瓷碟里,动作耐心极了。看见沈驷进来,沈砚抬头朝他笑了笑,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在午后温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
"皇兄回来了。"沈砚将瓷碟轻轻推到皇后手边,起身让了绣墩给沈驷坐,"北境辛苦了。"
沈驷在绣墩上坐下,目光从沈砚面上移向皇后。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十七年的愧疚、病中的疲倦、以及此刻儿子们都在眼前那一瞬间的安宁。她伸手将玉雀递还给沈驷,声音轻轻地说:"替我还给他。跟他说,母后在这边等他。"
沈驷接回玉雀,握在掌心里温温的。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有剥桔子时沾了汁水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目光里的内容。
离开重华宫时沈砚跟了出来。兄弟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并肩走了数十步,沈砚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天气一样自然:"赵庸第二道折子递上来之后,父皇把大理寺卿叫进御书房密谈了半个时辰。皇兄,父皇他——"沈砚顿了顿,偏头看了沈驷一眼,"他未必不知道赵庸在做什么。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沈砚没有明说。沈驷也没有问。兄弟俩在甬道尽头分开时,沈砚忽然拽了一下沈驷的袖口,力道很轻,像幼年时他追不上哥哥的步子偶尔拉住衣角那样。他抬着头看沈驷,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拔高了些,快要到沈驷的下巴了,面容轮廓比年初又锋利了几分。
"皇兄,"他说,"你身边那个人,他可信吗?"
沈驷与他对视着。宫墙外的玉兰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的秋空,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可信。"沈驷说。
沈砚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那就好。"他转身朝安王府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袍角扫过青砖地上积了一夜的雨水,洇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声音被秋风送得有些散:"皇兄,赵庸今晚在府中设宴,请了半数朝臣。我借口病体未愈拒了,但左侍郎曹让会去。他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