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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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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上的风比先前更烈了。

沈驷将沈醉扶起来的时候,触手所及皆是温热的潮湿。那件灰布短褐从肩到腰浸了半身暗色,左臂上缠好的白布很快又洇出新鲜的红点。沈醉被他半搀半抱着站起身,踉跄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险些滑倒,被沈驷一把箍住了腰往怀里带了一把。沈醉靠在他肩头,偏过脸去朝满地尸骸的方向看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声:"还行,折了一百七十多个,剩下的都是轻伤。"

他说的轻伤,自己左臂的箭头刚拔完,肋下旧伤被这次拼杀重新扯开了口子,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滴。沈驷没让他再多说,将人半扛半扶地挪到山脊后方一处避风的洼地,命亲卫生了火,又喊了随营的军医来。军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拆开沈醉左臂的扎带检查创口时,一双长满了茧子的手稳稳的,沈醉却嫌他动作慢,龇着牙催促:"您老快些,再拖天就亮了。"

沈驷站在一旁,一手托着沈醉的后背让他靠得稳些,另一只手动也不动地按在他肩头。老军医利落地替沈醉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又查看了肋下旧伤,絮絮叨叨地嘱咐:"这位公子的旧伤反复崩了三次,若不静养两三月,日后这条膀子怕要使不上力了。"沈醉笑着应了"好好好",转头便在老军医收拾药箱时压低声音对沈驷说了句:"别听他的,三个时辰我就能动刀。"

沈驷没应声,只是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将那两个字"静养"无言地压进了沈醉的骨头缝里。

当晚青州营在山脊上扎了临时营地。镇北关的围城在东北角防线溃散之后,阿史那的合围之势已经缺了关键一角,城内的守军趁夜从东门出了小股斥候,与沈驷的人接上了头。天亮之前,蛮军的营帐方向有撤兵的迹象——铁骑的蹄声向北移动,火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了。

沈驷站在营帐口望着那一片渐次熄灭的火光,夜风将他身上的血腥气一寸一寸地吹散。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沈醉裹着毯子靠在铺盖上,头歪着,被火光照着的侧脸安静而苍白,半阖的眼睫覆下一道浅淡的影。他似乎睡着了,但沈驷转身时发现他眼皮下的眼珠仍在缓缓动着,不知在梦里追着什么跑。

第二天日头刚升起来,京城的快马便到了。来的是东宫留守心腹,浑身尘泥满面疲倦,呈上来两封东西。一封是沈砚回京后递入东宫的私信,另一封是朝中赵庸一党推的新折子抄本。

沈驷先拆了弟弟的信。沈砚的字迹比上次又沉稳了些,信很短,只交代了回京后的情形——"已入东宫别院暂住,母后病情略有好转,但赵庸以'安王回京论事'之名,连日遣人邀儿臣赴宴谈北境之困。儿臣皆以病体未愈推了。"末尾补了一句,语调平淡却字字分明:"皇兄在北境的事,赵庸已知。他手里有证据。"

沈驷将弟弟的信折好收进怀中,又拆开那封抄本。赵庸的折子是昨日早朝递的,措辞圆滑而老辣——"北境镇北关之围虽已暂解,然粮道屡遭劫掠,臣疑有内贼与蛮军通款。请陛下下旨,彻查近三月青州营及凉州方向所有军粮转运记录,若有异常,严惩不贷。"

沈驷看完了那封抄本,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纸沿折痕重新叠好,与沈砚的信一并收入袖中。他身后铺盖上的沈醉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头看他,半张脸埋在毯子边缘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刚睡醒的雾蒙蒙的倦。

"赵庸的折子?"沈醉问,声音沙哑。

"抄本。"沈驷走回他身侧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便收回手去,"他要查近三个月的粮道转运记录。你那条线——"

"白奇已经拔了。"沈醉撑着手肘坐起来些,毯子滑下去露出包扎好的左臂和肩头那块被血浸透又重新干涸的衣料,"凉州那边所有的转运记录,萧衍在半个月前就全部改过了一遍,白的黑的都捏成了咱们想要的形状。赵庸就算查,也查不到你头上——会查到另一条线上去。"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狡黠的、带着些许虚弱意味的笑:"我让萧衍在卷宗里留了一个名字。这个人,三个月前确实经过越溪河运过粮,也确实跟蛮军有过往来。但他跟赵庸的门生是同乡,两个人几年前在京城一块儿喝过酒。赵庸看见那个名字,会自己犹豫。"

沈驷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唇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沈醉裹着毯子靠在铺盖卷上,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出平日里少有的单薄,眉目间那股惯常的从容散漫被一夜的伤耗削薄了些,露出底下一层更柔软的东西。他说话时嘴角翘着,但那翘起的弧度比平日浅,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的轻描淡写。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沈驷问。

沈醉低下头去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缠了绷带的左臂边缘,似乎是在确认包扎的松紧。他低声说:"走之前那夜,在白水镇。我让萧衍的人连夜改的。"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的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将他面上细碎的血痕照得泛着淡金。"我怕万一我回不来,你这边不能没退路。"

沈驷看着他那副轻飘飘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重重地压了一下。他伸手将沈醉捏着绷带的那只手从臂上拿开,然后俯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了沈醉的肩窝里。只抵了一息,极短暂的一息,像一道无声的确认——你回来了,我在这里。然后他便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转身去拿案上的水囊。

沈醉被他那个突如其来的动作钉在了原地。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右手的指尖慢慢抬起来触了触方才被沈驷额头抵过的那处肩窝,那里的衣料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余温。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最后弯成了一个掩不住的、几乎称得上欢喜的笑。他把那笑埋进了毯子里,假装在拢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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