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竟是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屏障，探进了那片漆黑之中。

莱茵试探着提议：“不然你抓着我，我探头进去看看？说不定是什么特殊空间呢？”

其实两人都看得出来，里面没有什么空间。

只是莱茵能将手探入那片虚无的漆黑。

埃洛希尔哪敢让他试。

要是莱茵交代在这里，回头诺斯能跟他拼命。

莱茵皱了皱眉：“那怎么办，你要找的神明多半在外面。下次我们还不一定能到这里。”

此刻埃洛希尔心中隐生退意，可莱茵脸上半点退缩都没有。

嘴上说着放弃的话，身体反倒跃跃欲试朝着漆黑之中探去。

埃洛希尔看得心惊，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他也看到了，金色的神血在一路指引之中消耗了不少。

而以后的他，再也提供不了这么好的路引了。

回去，实在不甘心。

可不回去，又能做什么？

埃洛希尔叹了口气，刚想将放弃的念头说出口。

忽然听见莱茵惊疑的声音。

“祂在发光。”

莱茵指着自己的胸口。

接下来的一幕，于埃洛希尔而言堪称神迹。

他听诺斯提及过莱茵身上那些神似女巫命线的痕迹，却不曾亲眼见证过。

而此刻，那些泛着浅色光亮的线条像是要将莱茵整个人撕裂成碎片。

实际上，它们没有。

流动的光沿着这些纹路在他体内游走，而在心口的位置，一团硕大的白光骤然爆发出极为明亮的光芒。

莱茵的骨骼和血管仿佛瞬间变得透明，那团白光像另一颗跳动的心脏，在他胸腔起伏。

下一秒，翠绿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牵引到神界边缘的血瓶，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回。

连埃洛希尔都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正疯狂席卷而来。

魔力磅礴，气味却异常熟悉。

埃洛希尔身侧的景象也让他讶然，不知作何反应。

莱茵的身体明明闭着眼站在原地，胸口闪烁着光亮。

埃洛希尔却同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少年莱茵漂浮在半空中，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底闪过惊讶。

莱茵：“你能看见我？”

埃洛希尔心说：这叫什么话，你又不是怨灵。

等等……？

下一秒，又忽然闭上了嘴。

一直闭着眼睛的“莱茵”忽然睁开了眼，望向那片漆黑的角落。

一时间，场中有两个莱茵。

比起沉默转身走向神殿中央的实体，天上飘着的少年莱茵，可不就像是怨灵？

与此同时，整座神殿也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像是迎接主人的回归，那些不平整的地面重新粘合到了一起。

倾倒的一根根廊柱忽而再度立起，就连上面碎裂的边角也无形之中被自动补齐。

周围又是一方白色的天地，脚下的圣水流淌着浅金色的光晕。

一道难以言说的梵音在四周响起。

埃洛希尔看着少年莱茵冲自己眨了眨眼，随后回归了本体。

而那个“莱茵”并不回应他的任何言语，只是沉默着走回神殿的中央。

又走向大殿。

在那里，摆着十三张座椅。

左右各列六座。

沉默的“莱茵”拾级而上，掠过了下方的十二把长椅，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坐上那张宛如白玉雕刻的座椅，一只手抵在扶手上，撑着侧脸。

缓缓闭上眼，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埃洛希尔对眼前的一切满心茫然，但他没有开口，也不去打扰高台上的莱茵。

一股令他无比熟悉的气味从很远的地方遥遥飘来，不多时就赶到了神殿的附近。

随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

“没想到，这里还有力量之源。通知他们？算了，他们什么时候有通知过我？”

埃洛希尔死死望向大殿外，刚迈出步子，又下意识顿住。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高台上的注视。

埃洛希尔转过身来，迎上那双绿色的眼眸，蓦然读懂了其中的指令。

「上来。」

他走上高台，在莱茵的一侧站定。

“我就说这个世界的资源不会枯竭。不知道运气如何，会是三阶神明，还是二阶？”

神明迈着轻快的步子踏入大殿，看清高台上端坐的年轻身影后，眉头一皱。

又很快舒展开来。

“我当你们世界的神明，没有野心。原来高阶神明陨落后，低阶神明也会妄想篡位。没有高位神权的你，坐上那个位置，知道会付出怎样的反噬代价吗？不如乖乖把神之心交出来，在反噬到来前消失，也就不用承受被诅咒的痛苦。”

对方信步走近，既没把莱茵放在眼里，也全然没看莱茵身侧那个金发金眸的身影。

男人与埃洛希尔有着明显的血缘关系，就算剔除了血液，光是从那张完美的脸，也能看出父子之间的相似。

只是相比冷淡的埃洛希尔，神明更加狂傲。此刻眼前没有信徒，不必惺惺作态，他嘴角的笑意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埃洛希尔死死盯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恨不得冲上前去。

也是此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去吧。」

埃洛希尔偏过头去。

高台上的莱茵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的却不是阶下的神明。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不见半点往日的鲜活灵动，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神性。

他伸出手，手掌穿透胸腔，将那颗“白色的心脏”取出。

仔细看才发现，那颗白色心脏，其实是个缺了一半颜色的圆形球体。

埃洛希尔茫然望着他，余光瞥见一抹贪婪的影子。

神明抛下了他的高贵，像头贪婪的鬣狗，朝着猎物猛扑过来。

却见莱茵不慌不忙，捏碎了那颗白色的球。

下一刻，他手心赫然跳动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不等埃洛希尔反应过来，就见那颗心脏直接被按入了自己的胸腔。

它看上去很是可怖，鲜血淋漓，实际却像是一抹虚无的幻影。直到胸腔里传来两道错位的心跳，埃洛希尔才找回些许实感。

一旁的神明已然嘶吼起来，声音里满是怨毒：“你怎么敢！神之心，怎么能浪费在区区一个凡人的身上？”

祂脸上的喜悦尽数化作愤恨，毫不犹豫地朝着高位上重新闭目的莱茵出手。

拦住祂的，却是一直站在角落的埃洛希尔。

神明倾泻全力的一击，被他轻松扣住了手腕。

在勇者小队里，埃洛希尔因厌恶神明的力量，不愿意动用圣光，平日展现的更多是拳拳到肉的暴力美学。

他不知道，在他不曾了解的过去，他的“父神”最初倚仗的力量，也是这样的直白的暴力。

被扣住手腕的一瞬间，神明反扭脱身，迎上眼前淡金色的双眸和隐隐熟悉的脸庞，只是皱了皱眉，就很快锁定了目标。

不将眼前继承神之心的杂鱼去除，他没办法安心对付大殿上的伪神。

两人双拳对轰，刚刚重建的神殿顷刻间又被轰成废墟。

两人边打边退，自觉落到开阔的地段。

高台上的莱茵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脑海之中涌现的大量神文，俯瞰下方的战场。

神明口口声声说着，祂只留下了自己一半的力量。

而在刚刚，莱茵看见了另一半，伪装成无色的白色半圆，重现光亮。

一颗完整的神明心脏，被亲自降临的神明，送入埃洛希尔的身体里。

在不久前，这位神明才上了他的身，啃了满嘴埃洛希尔那腥臭的血液。

莱茵实在搞不懂这些神明在想什么。

不过他好像明白“异神”是什么了。

在两份神明文字的组合拼凑下，莱茵才发现，自己一直对神明文字头疼的根源，并不是对于新的语言的不熟悉。

而是这所谓的神明文字，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一套需要解锁的拼图，只有凑够所有的神文线索，才能看懂每个词语的含义。

他现在能看到的部分，记录着一段远古的过往。

曾经这个世界上有十三位神明：一位主神明，两位一阶神明，四位二阶神明，以及六位三阶神明。

神明生而为神，为一方世界给予庇护，也在世人的祷告与信仰中维系神力。

所谓异神，则是不去守护自己世界的神明，通过掠夺其他世界神明的力量壮大自身，在力量掠夺完毕后，他们就会扔下烂摊子离开。

当世的人供奉着错误的神明，原本的神明便会渐渐被取代，从而消失。

当神明因为信仰力量不足而跌落位阶，却仍死守神位时，就会受到诅咒，化作世间不容之物。

就是莱茵先前见过许多次的，那些漆黑的浓液。

莱茵看着手心。

他似乎又得到了这位离去神明的祝福。

明明上次的相处还显得剑拔弩张，以性命威胁，此刻却变得友善了许多。

“谢谢，赫瑟尔。也谢谢你，莱茵。”

那道声音这么说着，最后不忘留下一句叮嘱：“记得去取回那块牌子，不要让其他人拿去了。只有你才能……”

后面的字句太过模糊，莱茵没听清。

他想起了上次受制于神明的强行交换。

明明是神明用储存自己力量的白色球体交换了那块玉牌。

这意思是，他还得去一趟白塔，把玉牌取回来？

莱茵揉了揉皱起的眉头，只觉得头疼。

可他能确定的还有一件事。

这个神明，多半是陨落了。

莱茵看着对方的神力在埃洛希尔身上一点点重组，随着他每一拳轰然砸下，那颗心脏与埃洛希尔原本的心跳渐渐同频。

埃洛希尔也渐渐拥有神明的力量。

而在他拳间溢出的，不止新生神明的力量，还有原本神明注入全部力量的最后爆发。

莱茵看着埃洛希尔震惊地看着自己手边磅礴的白色圣光。

最后一拳砸落的同时，漫天白色光点四散而去。

莱茵脑海中的，新神留下的魔法也逐渐解锁。

那是他期待了很久的空间魔法，此时却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神明的力量在席卷的瞬间，已然带着异神的灵魂一同自爆。

埃洛希尔一拳接一拳砸下去，面前早已只剩一具伤痕累累、失去灵魂的躯壳。

莱茵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他记得那个玉牌不是什么好东西来着。

那样的蛊惑力，就算是他，也是层层封印，完全不敢轻易动用。

这神明也是的，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还要他去收拾。

离开的。

也太仓促了一些。

“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