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神界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莱茵从没听赫瑟尔提起过神界,只从那些浑身腥臭的神明口中,听过一两次这个词。
等渐渐掌握神文,他以人类形态也能读懂部分神明文字。
用不了魔法的日子里,他就靠破译这些神明文字来打发时间。
比如先前见过“异神”,后来又在神明文字里找到了“神明”。
确定两个词截然不同的那一刻,像找到了一张继续探索的藏宝图,彻底勾起了莱茵的好奇心。
歌薇利娜手心冒汗,难掩紧张:“队长没有来吗?”
她今天身着星空蓝礼服裙,头上久违地戴了顶尖顶女巫帽。
莱茵能感受到她这身衣裙里蕴含的魔力,竟也是一件魔导器,有着凝聚魔力、帮助主人集中注意力的效果。
她手里握着一支朴素的魔导器法杖,杖身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古木,能看出上面的晶石板是后嵌上去的。
在千年以前,这或许是根能直接帮助主人施展魔法的老法杖。
歌薇利娜眨了眨眼,睁开又闭上,紧闭的眼睛又很快坚定地睁开,昭示着内心的挣扎。
而在场最该担心的人,反倒最漫不经心。
埃洛希尔坐在歌薇利娜的藤椅上,模样有些滑稽,藤椅的坐垫是粉色的,靠背也缝了一层软绒绒的棉布,上面手工绣满了可爱的图案。
此刻,这张藤椅放在室外,头顶上的太阳亮得刺眼。
埃洛希尔两侧摆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连着一套复杂的试剂台。
他们需要将两边的血液分批导出,按同一套流程提纯净化,直至完成血液转换。
提纯的环节交给歌薇利娜。
莱茵要做的,是用神文念诵从白塔中得到的特殊魔法,保留埃洛希尔身上属于神的印记。
看看能不能把神明的烙印,全都转移到他继承自母亲的那部分血液里。
给他扎针、连接一个个试剂瓶的,正是歌薇利娜。
她的手在抖,但是入针的位置却很准,没有让埃洛希尔感受到半分多余的疼痛。
当然,那份紧张的颤抖,也是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埃洛希尔:“我都不怕,你紧张什么?”
他靠在那张和自己画风完全不符的躺椅上,就像是在沐浴阳光,悠闲享受。
歌薇利娜夹着法杖,按照图纸的示意将一个个针管接好,一双眼睛完全不敢移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针当做刺,给埃洛希尔划开一道口子。
偏偏当事人本人态度漫不经心,毫无危机感。
歌薇利娜没好气地开口:“你还是怕点吧!要是提纯步骤出错,失血过多,就算是半神也会死的。”
“这不是有歌薇利娜嘛?”
埃洛希尔的漫不经心,在女巫斜眼一瞪后戛然而止。
另一边,站在原地的莱茵却始终没有插话,而是闭着眼睛,翻阅着脑海之中的神文。
歌薇利娜与埃洛希尔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去打扰他。
莱茵不知道人类总爱用对话缓解紧张,只觉得耳边熟悉的声音并不扰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他将意识沉入那座记忆的宫殿,翻找起满目的神文。
“驱逐异神。”
“他们想要取代……”
“渴求的力量。”
能够理解的字句依然是破碎的。神明的文字看似一套完整的语言体系,实则每一种组合都要单独破译。
莱茵睁开眼,记下了几种简单、对身体没有负荷的攻击方式,看向了旁边已经准备好的两人。
埃洛希尔的两只手臂密密麻麻扎满针孔,每一根软管都连着对应的试剂瓶,此刻正用魔导器暂时止住血液流出。
“可以了。”
莱茵忽然开口。
高挑的青年身形骤然一变,半人高的黑龙伸出爪子,画完地上魔法阵的最后一笔。
随即,艰涩难懂的神明文字从祂口中缓缓吐出。
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森林的一角。
而在不远的地方,化身原形的赤龙坐在地上,巨大的身躯遮蔽光亮。他身旁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瓦莱里昂、布尔沃、塞林迪尔、伊索尔德、洛西达、格罗因、阿贝拉、优尔。
众人围成一圈,面朝外,守护着阵中的队友。
莉莉安一身金灿灿的铠甲,伫立在最前方,望向不远处的安全区。长剑插入地里,手握着剑柄,认真而坚定。
“都这时候了,诺斯跑哪去了?”
“他好像说要去白塔一趟。”
“这么重要的时候,把我们喊来了,自己却不见了?”
“拉斐尔呢?”
“拉斐尔还是养伤,他说他的种族比较特殊,需要回故土一趟。”
“故土啊……我们矮人一族,也曾经有一片可以这么称呼的地方。”
……
外面的声音很远。
可幼龙的听觉异常灵敏。
直到神文念诵完毕、炼金仪式告一段落,心神收拢的莱茵,也听见了外面热闹的闲聊声。
他没想到勇者小队的成员会全员到场,在外围围成一圈。
有趣的是,明明每个人之间隔得不算近,却总能隔着人跟旁边的人闲聊,几番接话下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去了别的方向。
莱茵盯着眼前的试剂瓶。
瓶内的血液从鎏金的色泽渐渐褪成了普通的红,全然失去了原本的优雅与贵气。
冒着泡泡剧烈翻滚的血液,在炼金术结束后逐渐平静下来,顺着引导管流淌回到主人的体内。
至于那生血造血的骨髓……
没等歌薇利娜和莱茵出手,就见躺椅上的男人——明明迎着阳光,却面色苍白,因失血过多,浅金色的眼眸都渐渐黯淡——忽然无师自通,抢先动用自己熟悉的圣光,对着身体内隐秘的造血处进行了改造。
令人牙酸的碎裂重组声响起。
惊得歌薇利娜差点停手,又咬牙继续施展炼金术。
等转换彻底告一段落,这才劈头盖脸地对着半神一顿指责。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配合!都说了不需要你动,乖乖躺着就行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你都等不了吗?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要听话!你现在能耐了是吧,命都不要了,闹着玩吗!”
歌薇利娜叉着腰大声地训斥。
莱茵耳边嘈杂的闲聊声都停了。
除了莉莉安的一声轻笑,在场其他人显然都没见过这位腼腆女巫发这么大脾气。
莱茵检查着试剂瓶,在魔法的催动下,埃洛希尔体内的血液依旧在瓶里流动,几次循环下来,再也不见半分金色的血液。
神血的净化很成功。
只是属于神的那道烙印,保留得并不完整。
即便莱茵从头至尾一直以神明文字进行保护,神性还是一点点流失,到最后只残存了零星。
莱茵叹了口气,好在这些残留的部分,依旧能将埃洛希尔判定为神明的血脉。
哪怕他体内,已然不再拥有任何腐臭的、金色的血液。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你要是这个态度,以后再也别想找我帮忙了!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歌薇利娜朗声训斥了半天,实则说不出半点重话。等到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蓦然对上莱茵望过来的绿眸。
女巫的脸“唰”地红透,连脸上细小的雀斑都快看不见了。
莱茵对着埃洛希尔点了点头。
埃洛希尔也收起原先的打趣,郑重开口:“谢谢你,歌薇利娜。”
歌薇利娜的脸更红了,半天才小声道:“这样对身体的损耗也很严重,不然再休整一段时间,再去找神界?”
埃洛希尔皱起眉刚想反驳,先一步出声的却是莱茵。
莱茵:“不行,他身上的神明烙印很淡,如果不趁着现在刚换完血找到神界,那些已经跑远的神明只会更难找。”
歌薇利娜:“那你们要怎么去神界?”
莱茵没有开口,而是以实际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幼小的黑龙身周蓦然响起了一阵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下一秒,一道漆黑身影腾空而起,几乎遮蔽天日。
祂爪子一勾,埃洛希尔便落入了祂的掌心。
黑龙冲天而起,抖落了全身用来伪装的银色粉尘,一时之间,林间仿佛簌簌落下了一场雪。
赤龙似有所感,正看见那双漆黑双翼振翅一扬,直冲天际。
……
高空之上的埃洛希尔是怎么也没想到,一连串换血下来他没倒下,反倒在黑龙腾空的瞬间,被天旋地转的眩晕晃得胃里翻江倒海。
“不可以吐在我手上。”
莱茵如是警告着。
于是,漆黑龙爪上,一道道纯白的圣光几乎没有停歇过。
神圣魔法有消除身体异常状态的作用,可面对时时刷新的异常状态,就算是半神也顶不住。
埃洛希尔凝聚心神,拼命忍住没失态,免得被黑龙当场扔下去。
等他彻底调整好状态,这才有功夫去感受身边飞掠而过的云层,以及前方漆黑巨龙口中不断吟诵的低语。
盛着金色神血的瓶子悬浮在黑龙的周身,像一盏盏金色的灯。
就像那天夜里。
浅淡的魔法环绕着墓地的那些亡灵,牵引出一条白色光路。
彼时,埃洛希尔全部的注意力只留给了其中一缕灵魂,遥遥看那漫天光华,只觉得如繁星闪烁。
此刻,经过近一天的炼金提纯,天色也近黄昏,晚霞的红光里,金色灯盏点点,铺出一道光路。
耳边的文字古老而神秘,周遭所有魔力光点受牵引聚拢而来。
瑰丽无比。
倒真像是在引路,通往神界。
风从龙翼两侧呼啸而过,将灯影拉成一条晕着浅金的光带,像一条淌着光的河流,蜿蜒着通向隐匿于云层之中的、未知的神界。
埃洛希尔来不及感慨,忽然见龙爪一合,视线瞬间被遮蔽。
下一秒,黑龙在空中收拢翅膀旋身一周,借着重新爆发的加速度,一头扎进一片未知的新空间。
埃洛希尔脸色一白,圣光立刻一层层套在他身上。
直到落地被放下,他才面色惨白地扶着断壁,勉强站稳。
“最远只能到这里了。再远的地方……”
出不去。
莱茵皱了皱眉,有些烦躁。
这似乎是他能追到的极限,可金色血液指引的神明,还在更远的地方。
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远,偏偏是触手可及,却跨不过去的距离。
两人打量着四周。
眼前的确可以说是神界,但又不像。
周遭都是雪白的廊柱,脚下的池中是没过脚踝的圣水。
如今廊柱东倒西歪,圣水却没有干涸。
神明们似乎走得很匆忙,四周建筑虽然均有损毁,可摆放的圣杯与器物,半分被挪动的痕迹都没有。
“像是所有人突然就走了。损毁也是发生在他们离开之后。”
甚至是离开很久之后。
廊柱下压着的器物,似乎早已经历了某种侵蚀。
就是现在,两人也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只是勉强维持着某种稳定。
埃洛希尔:“你说的只能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莱茵没有解释,径直顺着金色神血的指引,走到神殿的一角。
越是往角落走去,雪白的雕塑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漆黑的空间。
仿佛一步落空,就会坠入无人能够解救的深渊。
埃洛希尔看着莱茵轻巧地跳上那些并不平整的地面。
它们甚至是块状的、一块又一块碎裂的地面,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漆黑里。
最后,莱茵停在那片漆黑面前。
金色的神血也一点点撞击着。
埃洛希尔这才发现,漆黑之中似乎有一块无形的屏障,阻拦着他们。
可下一秒,他的心骤然提起。
只见莱茵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