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的身体比脆弱的人类少年强壮太多，尾巴一摇，就能将坚硬的岩石拍成齑粉。

莱茵在龙谷适应新身体，玩得不亦乐乎，身边还跟了个进化成大厨的诺斯，更是吃喝不愁。

另一边。

诸龙争论着是否要将小黑龙留在龙谷抚养。多数龙族表示出对新生命的欢迎，也有不少提出异议，可面对诺斯将小龙带走的请求，又统一立场，寸步不让。

“让黑龙留下来就算了，让人类也留下来算怎么回事？”

“那让他们走？”

“……到底是龙族，怎么能就这样交给人类？！简直是胡闹。”

瓦莱里昂夹在一众巨龙领袖之间，小声提议：“不如，让祂自己选呢？”

众龙沉默了一瞬，只当没听到他的建议，继续争吵。

作为年轻龙，瓦莱里昂在族群里说话没有份量，但作为银龙身边的传话使者，又有事事参与商议的资格。

化作人形的瓦莱里昂缩在角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龙巢的蛋壳被他薅得差不多了，再听冗长的会议，依旧没有半点结束的征兆。

又听了一会。

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瓦莱里昂蓦然化作龙身。赤龙的鳞甲像是覆盖在火山上、被烤得炽热通红的岩石，是一种介于红与黑之间的深邃颜色。

火元素的力量裹挟在他周身，他倏然窜天而起，引得趴在一起争论不休的巨龙蓦然挥动双翼，退开几步。

空气因骤然的灼热而蒸腾起白雾。

“要我说，争论了这么多天，唯一的共识是黑龙是龙族的幼崽。你们都承认祂龙族的身份，只是担心黑龙的诅咒。诺斯不在意，就让幼龙跟着他，对谁都好。”瓦莱里昂在高空中，俯视蓦然沉默的众龙，毫不犹豫地补刀道，“毕竟这么多天，也没见幼龙让你们谁近身吧？别看我，我可不擅长带孩子。”

“……”

众龙的沉默震耳欲聋。

瓦莱里昂继续道：“要我说，你们将龙巢的许可给诺斯算了。他一个人类勇者能活多久？幼龙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也不影响你们什么。”

说完这话，他双翼一拍，连人带影立马从一众后知后觉叫喊着他名字的长辈中溜走了。

“好你个瓦莱里昂！龙族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艾拓，你也不管管？到底谁是赤龙族族长？”

……

龙族的咆哮声实在震耳欲聋，在龙谷这片地方，几乎没有什么秘密。

莱茵耳朵微动，将远方的争执和咆哮收入耳中。

眼前是不住投喂的人类队长。

自从一人一龙之间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诺斯摸索出了一定能让幼龙开心的事情，那就是投喂。

按照龙族其他龙的说法，莱茵现在的状态不太正常，就算是幼龙也没有祂这么小只的。

没看龙巢的蛋壳都硕大无比吗？

可诺斯无从比较，他也没办法去偷只小龙作为参照。

也是此时，刚刚点燃龙群争议的瓦莱里昂化为人形，落到一人一龙的身边。

瓦莱里昂：“我看你们等不到龙神大人苏醒了。不然就偷偷离开吧，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你们送出去。大不了关几十年禁闭。”

十分豪爽的语气，在对上人类队长欲言又止的表情后，蓦然哑口，瓦莱里昂连忙补充道：“当然，勇者小队有事，随时通知我，我一定赶回来！”

他拍了拍胸膛，低头却发现，自己酒红色的头发有一缕发尾，被小黑龙捏在爪子里。

瓦莱里昂低头看祂。

小黑龙的注意力全在他的长发上。

即使化作人形，龙族的身体强度也是一流，身体无坚不摧，就连身上的毛发也同样难以损毁。

瓦莱里昂起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亲眼见证小黑龙捏在爪子里把玩了一番，那缕酒红色发丝竟被轻巧削落，落入莱茵手心，被揉成了一团酒红色的毛球。

瓦莱里昂的赤金竖瞳对上小黑龙仰起的翠绿竖瞳。小家伙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下一秒，莱茵就躲避似地低下了头。

瓦莱里昂：“……”

幼龙很快躲回到诺斯的身后。

瓦莱里昂抓来发尾，看着那节参差不齐的断口，欲言又止。

诺斯摸了摸小黑龙的脑袋，上面冒出了小小的犄角，触感很是特别。换作从前的莱茵，一定会立刻躲开，可不知是真的失去了意识，还是别的原因，小黑龙并没有闪避，乖乖任由他轻拍脑袋。

诺斯护住小黑龙，对瓦莱里昂道：“离开的事情先不着急，我还没有兑现当初承诺的代价。”

瓦莱里昂看着那双躲在诺斯身后、悄悄观察自己的绿色眼眸，心头那点火气瞬间消散。听到诺斯的话，他摆了摆手：“成年礼的赐福没有成功，你完全可以当做交易取消，实在没有必要再支付代价。”

他说是这么说，对上人类队长坚持的目光，还是无奈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自己劝不动诺斯。

诺斯：“莱茵就先交给你了。”

躲藏在诺斯身后的小黑龙蓦然被推到瓦莱里昂面前，还没等祂做出反应，诺斯已然走远。

莱茵：“？？？”

尾巴被瓦莱里昂一只手抓住。任由莱茵怎么挣动，都没能拔出分毫。

小黑龙急切地盯着诺斯离去的背影。

瓦莱里昂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视线扫过祂爪子里那团酒红色发丝，眼皮猛地跳了跳。原本打算摆出凶狠的架势，可一对上那双翠绿眼眸，语气又不自觉放柔和下来。

瓦莱里昂放轻语调，用自己都不曾想象过的温柔口吻哄着：“诺斯他有必须独自完成的事，你跟过去会影响他的。”

回应他的，是蓦然被砸到眼前的发团。

瓦莱里昂来不及躲闪，抓住小黑龙尾巴的手臂又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只见莱茵扭过身子，抱住那只钳制自己尾巴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毫不夸装地讲，当年对抗魔王的时期，瓦莱里昂单凭肉身，能正面硬抗任何武器的伤害，甚至抵御一些十阶魔法，都不在话下。

可眼前这只小黑龙简直是他的天然克星。那口还没长利索的小牙，看似平平无奇，却随意地在他手腕上凿了几个口子。

猩红血液冒出的一瞬间，瓦莱里昂还没回过神，直到感受到皮肤里面的尖牙有进一步咬合的趋势，他才本能地放了手。

尾巴尖尖一勾，被幼小的黑龙抱入怀里，就像是保护自己的命脉一般。

成功脱身的幼龙，毫不犹豫地朝着诺斯离开的方向窜去，完全不顾后面抱着手臂、咬牙切齿的瓦莱里昂。

瓦莱里昂顾不上止血，抱着手臂舔舐伤口，一面快步追赶扇动双翼飞起来的幼龙：“慢点跑！你小心迷路了！”

“这叫什么事！让其他长老看了，我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

瓦莱里昂的抱怨声还在身后，莱茵循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气往前追

幼龙的飞行速度不算快，祂还不太熟练自己的新翅膀。

好在诺斯这段时间一直在烹饪美食，身上浸满各式各样香料的气味，莱茵闭上眼，就能循着气味跟上。

化为黑龙后，祂掌握了神文，可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语言文字，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

诺斯与瓦莱里昂说些什么，祂往往要在脑中转一圈，才能明白过来。

这种体验十分糟糕。有时候莱茵甚至觉得，像是真的被年幼的黑龙同化，将会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

还好骨子里的对于探究事物的执念，帮祂收拢涣散的心神。

比如收集龙族的毛发，再比如探明诺斯身上隐藏的秘密。

莱茵拼命扑打翅膀，奋力追向那一缕越来越稀薄的香气。

为了替祂换取银龙的赐福，诺斯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有交易没能完成，却依旧要履行代价的道理？

莱茵心里将某只忽然就跑去睡觉的银龙暗自吐槽了一通，顺着气味，很快追上并未走出多远的诺斯。

诺斯正站在一棵巨树下。

不同于山壁上的栖息地，龙谷可以算得上碧水青山，谷中有一条蜿蜒的小河，两岸林立着无数参天古木。

这些都是无需神明力量供养的奇迹。

只是这棵树，还是很特别。

像是会呼吸一般。

莱茵一路飞来，能感受到那股缓慢的心跳脉动，当祂仔细找寻，又始终找不到源头。

巨树的树干，连同扎进泥土深处的根茎，全都覆满厚厚的青苔。

诺斯站在树边，见到扑腾着双翼的小黑龙——这一幕属实有些滑稽。年幼的黑龙很难把控飞行方向，飞得忽高忽低，身形摇摇欲坠，看得人心都提了起来。

诺斯心头一紧，伸出手托住黑龙的两只前爪，顺势把祂揽入自己的怀里。

诺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一只手稳稳托住怀里面的幼龙，另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

莱茵转动着脑袋，四处搜寻着其他龙的痕迹，就见诺斯如同变戏法，托着祂的手掌一合一张，掌心凭空多出一条肉干。

诺斯：“走，我们回去。”

晚来一步的莱茵被塞了一条肉干。祂下意识低头啃咬，鼻尖动了动，隐隐嗅到了一股铁锈味。

肉干烤得焦香，油脂已经完全收干。哪怕如今的莱茵是一只幼小的黑龙，诺斯依旧没有任何放宽限制的打算，绝不提供生食。

之前瓦莱里昂没心没肺地提到“龙族本就可以生吞魔物，随便吃点什么都能活下来”，彼时人类队长只是皱起眉，淡淡瞥了他一眼。

莱茵调转了方向，趴在诺斯的肩头，继续啃那块肉干。

见识过幼龙强悍的吞咽能力之后，人类队长很喜欢做这种风干肉干。这种必须慢慢咀嚼咂摸滋味的食物，很好地教会了一只幼龙，如何细嚼慢咽。

莱茵满腹怨念，一边借着啃食肉干姿势，趴在诺斯肩头向下张望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臂。

可此时，诺斯已经将那只手臂收回，不轻不重地托着祂。

莱茵试着往诺斯身上丢探测魔法，可如今龙族的躯壳像个神秘的罩子。祂默念的那些神文，无法转译成祂熟悉的魔法，魔法根本释放不出来。

祂又蔫蔫地趴下，身后蓦然传来瓦莱里昂的声音。

瓦莱里昂：“你们结束了？抱歉，我没拉住莱茵，祂的牙口也太锋利了，一般幼龙没办法贯穿成年巨龙的皮肉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龙的加持。”

莱茵依旧趴在肩头，半点扭头回应瓦莱里昂的念头都没有，只顾啃着肉干磨牙。

直到诺斯猛地向前一个踉跄。

“伤口怎么不处理？你可不要小瞧人类精血的珍贵，代价也就五年十年，你这么放着血流不管，小心折寿。”

莱茵顺势挣脱怀抱落到地面，一抬眼，就看见瓦莱里昂毫不迟疑抓住诺斯一直刻意藏起的那只手腕，低头在伤口处舔了一下。

诺斯：“……”

莱茵：“……”

小黑龙瞪圆了翠绿色的竖瞳。等到诺斯再伸手想要抱祂，祂干脆扭过身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到怀里。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龙族的唾液能够很好地抑制伤势，你看我这，不是一下就好起来了？”瓦莱里昂迎上一人一龙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挑眉露出自己的手腕。

幼龙的牙齿虽细小，咬出来的伤口却很深，凿出凹凸不规则的坑痕。如今那处本来鲜血淋漓的手腕上亮晶晶的，布满某龙的口水，却是不再出血了。

莱茵又瞥了一眼诺斯。

诺斯神色僵硬，掏出一方布巾，擦拭着手腕上的唾液。

就在他抬手的间隙，莱茵一眼看清了那处伤口。

伤势并不算重。比起祂咬瓦莱里昂的那一口，诺斯的伤口更像是被一根有些粗的针刺穿，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点。在瓦莱里昂晶莹的口水覆盖后，那个红色的小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莱茵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同于魔力的力量，像是日落金山的余晖，暖洋洋的金色光点闪烁着，渐渐消失不见。

仅是一瞥，莱茵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