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绝不可能化为黑龙！就算黑龙的降生本就属于随机事件，也只会诞生于龙族。”
“龙族已经许久没有新幼龙降生，这点你也清楚。现存的蛋壳，全都是从以前的龙冢找到的。一头没有父母的新生幼龙，你要怎么将它抚育长大？你说到底不过是区区人类。”
“我怎么养？我也没带过幼崽。”
……
莱茵意识回笼的第一感受，是周围十分吵闹。
一道道声音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倾泻而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难道是因为神明尽数陨落，法则彻底崩坏，毁灭之龙才会以人类的形态降生？”
“就算是黑龙，那也只是一头幼崽。你算算，我们多少年没有见过新生幼龙了？瓦莱里昂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冰龙族倒是有个小姑娘，前不久也跟着外面的人类跑了。你真要把这小家伙丢出去，任由它自生自灭？”
“可他之前是人类，说不定还能变回去呢？”
“亏你说得出口。你看看它都没长起来的尾巴和犄角，你忍心就这么把小家伙扔出去？”
“可是黑龙是毁灭之龙啊！”
“神明哄骗其他种族的谎言，一千年前你信也就罢了，如今神明都快灭绝了，你怎么还相信这套说辞？你说它代表毁灭，我倒认为这是新生的征兆。我们这群老家伙死守着，一天天走向衰朽，难道不比所谓毁灭更加可怕？”
两方争执不休。莱茵闻着鼻尖香香的气味，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
是炖肉的味道。
仅仅是闻着味道，尝了那一小口，莱茵能想象出当他睁开眼，能看到多少密密麻麻的香料名录。
失去意识之前，他记得此行的目的地是龙谷。
现在是到龙谷了？
怎么还把老板娘带来了。
莱茵皱着眉，缓缓睁开双眼，一眼看到了满脸担忧的人类队长。
诺斯好像比之前长高了许多，他都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了。
莱茵正这么想着，嘴边被塞了一块纸包着的烤肉。
无数香料的资料尽数涌到面前。擅长举一反三的人类队长，显然对配方做了改良，莱茵甚至觉得，眼前看到的香料资料变得更多了。
在一块汁水四溢的烤肉下肚以后，莱茵才后知后觉，低头看向自己的两只爪子。
不知何时，上方此起彼伏的争论也停了。
莱茵：“……”
他好像变成了龙。
他动了动爪子，忽然发现，他好像变不回去人了。
怕什么来什么。几乎是同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还能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吗？还能变回去吗？”
莱茵循声望去。以他如今幼龙的体型，发出声音的银龙堪称庞然大物，他只能看到对方探下来的巨大头颅，浅金色的眼睛里面带着温柔。
莱茵张口想回答，发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音节。
那些音节在他脑海之中自动解析，竟是白塔高处神明留下的神文。
那些生涩的字句，如今的他倒是全部都能读懂。
只是，说这话，其他人和龙能听懂吗……？
莱茵：“……”
莱茵吐出的含糊声响，显然被当做了幼龙懵懂的咿呀学语。几只龙的眼里同时闪过了担忧。
“这样看，像是重新退化成幼龙了。难道不能直接把它视作新生幼龙看待？”
“接纳人类转化而成的黑龙？你才是在开玩笑吧！”
“既然那名人类说愿意抚养，就交由他照料。我们龙族本就不擅长抚育幼崽。”
莱茵听着两侧的争论。诺斯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往他嘴里塞入不知名的肉食。
不知道他昏迷了多久，老板娘的食谱已然被诺斯掌握。
这下人类队长更是无敌了。再这么学习下去，总有一天，他能征服所有人的胃。
莱茵如是想着，一口囫囵将肉吞入口中，又被人类队长认真地掰开嘴，把那块还没咽下的肉块拉了出来丢到一旁。
莱茵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明明诺斯一个字都没说，他却仿佛能听见熟悉的声音认真开口：“细嚼慢咽。”
莱茵：“……”
龙也要细嚼慢咽吗？
黑色的小龙有些委屈地将自己蜷成一团。等新的肉块递到嘴边，他认认真真地咀嚼了一下。
下一秒，那块汁水丰盈的肥美肉块，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
碧绿色的眼眸抬起来迎上诺斯，满眼写着无辜。
人类队长见状轻咳一声，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趴在高处观望的一众巨龙短暂沉默后，骤然爆发激烈的争论。
“这就是龙族幼崽！想养！要养！”
“他食量不大，哪里养不起？你们几个老家伙出去打打猎不就有了？”
“他体型比普通幼龙还要娇小。不留在龙巢里，出去按照人类的方式投喂，得多久才能长大？”
莱茵听着争论，忽然抬头，就见一旁噼里啪啦滚落好几颗红果子，每一颗都比诺斯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
“吃这个，这个好吃。”
莱茵嗅了嗅果实中散发出的酸味，本能地心生排斥，往人类队长身侧又靠了靠。
诺斯的脸色这才缓和不少。
“还挑食，放出去更不好养了。”
“艾拓！你是在给我洗脑，还是在给你自己洗脑？！你难道忘了预言里，黑龙代表毁灭？”
“卡尔，你别着急。龙神尚且没有发话，神明早已尽数陨落，赫瑟尔也几千年没现世了。那些古老的黑银龙预言，哪里比得上新生幼龙重要？”红龙艾拓赤金的竖瞳落在莱茵身上，满是慈爱，“听说，他给精灵族带来了新生命。你又怎么能断定，他不会是我们龙族的转机？”
“你……”
“我还有瓦莱里昂那小子陪着。想要孩子的，不是你吗？卡尔，你可得好好想想。”
莱茵听着头顶震耳欲聋的声音，环顾四周，才看清自己眼下所处的环境。
他似乎在一处龙巢之中，坐落在山峰顶端，安置在半枚巨大的蛋壳之内。
蛋壳只剩半截，透过缺口，能够望见外面的山景。
数头巨龙攀附在山体岩壁上，只探出巨大头颅，望向蛋壳里的莱茵。
而更远处的另外几座山峰，还攀着几只巨龙，最远方的赫然是银龙。
“不如等你们吵完，再继续？”
一道清丽的声音遥遥传来。
伴随着鳞翼扇动掀起的狂风，一道蓝裙的身影落在了近前。
莱茵从对方的竖瞳，认出她也是化形的龙族。
女人一头水蓝色长发，身形窈窕。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笑意，眼底却藏着善意：“原谅他们。龙族一般不爱化形，只要能用本体行动，就更偏好维持龙身。我叫伊丹，冰龙族的族长。要是他们不欢迎你们，可以来我冰龙族的驻地。”
高处遥遥传来赤龙的喊声：“伊丹，你那地方哪里有卡尔的地方好？冷冰冰的，别给小龙冻死了。别说幼龙，这人类细胳膊细腿的，也遭不住。”
伊丹冷冷抬头，艾拓当即噤声。巨大的红龙默默扇动双翼，退往更远的山峰。
“幼龙我们可以收容，但人类另当别论。瓦莱里昂这孩子行事没有分寸，龙巢可不欢迎人类。”
一路上，诺斯倒是已然习惯这种嫌弃。他拿起最后一块肉，喂向正眨着翠绿色眼睛望向自己的小龙。
诺斯：“莱茵原本是人类，骤然化为黑龙。依照银龙大人先前所说，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蹊跷。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我不会离开。况且莱茵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我不可能把他留在龙巢。”
面对一众身形如山的巨龙，诺斯依旧不卑不亢。
莱茵留意到，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凝出了一层冰面。
龙族本身凝聚着魔法。就算神明陨落，他们体内依旧留存着元素之力。
眼前的冰龙没有刻意催动魔法，只是轻微吐息间，蛋壳底部铺着草梗的地面，便骤然凝结出冰层。
莱茵如今是龙的姿态，感受不到寒冷。但他能从诺斯呼出的白气，察觉出人类队长的状态并不算好。
可诺斯完全没有服软的打算。
诺斯：“抱歉。我很担心莱茵，在他恢复之前，我会守着他。”
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退让。
看着冰层还在不断蔓延，莱茵倒是看出来了，眼前的冰龙，脾气远没有表现出的温和。
他扑扇着小小的双翼，摇摇晃晃想挡在诺斯身前。
虽然以他的体型，还是个龙宝宝，可莱茵能感受到身体四肢充满力量。
那股在人类躯体中显得过于汹涌的魔力，在幼龙的身体里面极快地扩散。
他比之前还矮上了一大截，力量却暴涨至从前的千百倍。
毫不夸张地讲，现在的他，或许一扇鳞翼能拍飞诺斯。
莱茵带着几分得意，瞥了人类队长一眼。
下一秒，脚下结了冰的草梗结结实实将他绊倒。
幼小的黑龙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诸龙：“……”
还是远方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银龙：“到我这来吧，我与勇者聊聊。”
祂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由天地孕育的龙蛋孵化而出，自破壳那一刻起就没有父母。
没有龙族见过银龙幼年的模样。其余诸龙见到祂的时候，银龙已然是诸龙的长辈，龙族的神明。
无论对莱茵心存疑虑的龙族，还是想要收留幼龙的那一派，听见银龙开口，全都瞬间噤声。
待其余龙族尽数退去。
瓦莱里昂出现在一人一龙面前。
“我带你们去后巢。”
他吐出一团火，那火焰很快在诺斯身前消散，却将他有些结冰的眉毛映得发光。
诺斯身上寒意散去，他伸手抱起那只正眨着绿眼睛望着自己的幼龙，认真道谢：“多谢。”
瓦莱里昂：“他状态还好吗？”
诺斯：“我不知道。”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面对并不熟悉的物种，还是很难单凭窗户窥得内里。
诺斯只能看出，幼龙对他投喂的食物很满意，远比龙蛇果要满意得多，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莱茵蜷在诺斯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