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的阿加德广场,漆黑的雕塑周身缀满了各式鲜花。
在这一天,人们会互赠鲜花,以传递祝福。
莱茵手中的花环缀满了中心国各式种类的鲜花,十分别致。
场下挤满捧着鲜花、情绪高涨的人群。
莱茵循声抬头望去,本该是天蓝云白的天空被一层白茫茫的圣光蒙住,无数细碎的声响透过圣光传来,像是有许多人在高处窃窃私语。
“你选好了吗?”
陌生的声音透着温柔的关切,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做出抉择。
莱茵试图动用魔法,魔力刚在指尖凝聚,显出微光,转瞬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那道虚无缥缈的虚影,又一次柔声发问。
“你想好了吗?接受这枚花环,收下这份赐福?”
场下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在庆贺这一年的丰收,为辛苦努力得到的收获而欢腾。
莱茵站在广场中央,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种错觉——这些欢呼全是为他而起,所有的热忱,都因他而生。
这样的认知让他耳尖微微发烫。
很快,他不再纠结那道看不清面容的声音来源,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将这里的丰饶祝福,选为我的成年赐福。”
莱茵等待着。
或许那道声音还会反问,又或是说些其他的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听到高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应许,手心里的花环隐隐发热,一股熨帖的暖流顺着淌进掌心。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现在,可以开始接受属于你的赐福了!”
莱茵茫然抬眼望向骤然拨云见日的天空,方才那些萦绕耳畔的声音如同转瞬即逝的幻影,顷刻消失不见。
他手中的花枝抽出新芽,朵朵粉白花朵次第绽放,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融入花环之中。
……
在莱茵看不见的高处,一道小小的身影隐匿于云朵之中,静静俯瞰下方。
“赫瑟尔要是看见这一幕,该会很高兴吧?那些曾经受过‘魔王’庇护的种族,全都汇聚在这里。即使过去了一千年,莱茵依旧是他们的信仰。”
“不愧是赫瑟尔选中的‘希望’!”
“倘若收集到的祝福能够超越神明赐福的极限,达到信仰的最低要求,他或许有机会拯救这个世界。可惜,只靠这座城镇的民众,远远不够。”
“嗯……好像,不一定?”
……
莱茵听不到赐福神的低语。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满脸茫然无措。
中心国代代传承、用于承接赐福的枝条,就这么在他手上凭空消失?
这算什么事?
赫瑟尔喜欢的这种花可难找了,他都没见过几次。
以后的仪式该怎么办?
莱茵无暇再考虑什么成年礼与赐福,下意识看向克莱尔,满眼求助。
克莱尔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求助信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上的花环。
在她身后,莱拉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还在等什么?他可是选择了我们。”
莱拉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边一圈人听得一清二楚。
“选择”一词仿佛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所有人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克莱尔被推得脚步踉跄,几步跌跌撞撞来到莱茵面前。她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摸索,取出一片仔细包好的四叶草。
“这是我的祝福。”
四片叶片翠绿饱满,很是漂亮。
莱茵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花环微光一闪,四叶草吸纳进花环,倏然消失。
面对茫然无措的莱茵,克莱尔却是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地扑上来抱住他。不等莱茵开口发问,她已然蹦蹦跳跳下了台。
场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而嘈杂的议论,无数人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耳膜隐隐作痛的巨网,沉沉笼罩下来。
莱拉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束扎成一团的雏菊。她静静看着花束在莱茵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眼望向慌乱的小主人,棕色眼眸里染上笑意:“看来,你可以接受大家的祝福。”
“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
“我也赶回去一趟。”
“我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
躁动的人群蓦然一静,紧接着四下散开,每个人都脚步匆匆。留下的人们,在莱拉隐隐带着警示的目光中,自觉排成了一条长队。
广场上的氛围冷清了许多,可总有一两道身影捧着礼物或是鲜花,小心翼翼走上高台,来到莱茵面前。
想要握手和拥抱的举动,全都被莱拉冷淡摇头制止。
莱茵收下一件又一件礼物,大多都来不及细看,就已经消失不见。
“放心,等祝福全部收集完毕,你能将它们取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在银龙和我们之间,你会选择我们。”
莱拉的声音带着某种宽慰的力量。
莱茵心里的无措,这才被抚平了许多。
莉莉安与诺斯也都为莱茵准备了成年礼。
莉莉安拿出的是一柄短剑。它不是魔导器,因此没有被密林中的白雾影响、失去效果,也没有被莱拉收缴。
短剑看上去平平无奇,仔细感受,却能发现其中流淌着与莉莉安手中圣剑同源的魔力。
诺斯的礼物要朴素许多,是一枚金色的怀表。
莱茵还没来得及打开,怀表就倏然转入花环之中,只来得及瞥见怀表精致的做工与外壳的光泽感。
诺斯认真道:“本该是入队礼,拿来当做成年礼,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他嘴上说得轻巧,莱茵却从莉莉安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看出这份礼物绝不普通。
莱茵也就默默收下,只是他没告诉两人:和其他人尽数融进花环的祝福不一样,诺斯与莉莉安送出的成年礼,他似乎随时都可以取出来。
他不太清楚其中的差异,只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好时机。
没过多久,方才四散离开的人们陆续折返,个个捧着备好的礼物,兴冲冲赶来。
“排队排队,不许插队!”
“一个个来,没听到莱拉大人的话吗?大家都有机会的。”
莱茵站在广场中心,连开口的空隙都没有。
他来不及细看每一件礼物,更来不及看清每一个人的样貌,只能看着一件件礼物被摆上原本摆放花枝与空碗的高台。
礼物转瞬便消失不见。送礼的人却满心欢喜,一双双眼睛牢牢锁在莱茵身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印在心底。
那些看不见的“昆虫”,似乎也循着人群聚集被吸引。
众人眼眶泛红,又飞快各自遮掩,慌忙避开视线。
莱茵一直在广场中心接收祝福礼物,试图在花环急速收纳的间隙,捕捉到那些礼物原本的形态。
他瞥见了一捧捧鲜花、各类金属器物,许多饰品饰品,还有不少人拿来莉莉安那边定制的礼服。
有人抱着鼓鼓一大包礼物上前,花环最终只选取了其中一样。那人不甘心,把沉甸甸的包裹直接搁在了莱茵脚边。
就这样,不止那枚不断微光闪烁的花环在收纳祝福,莱茵的脚边,也渐渐堆起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礼物。
甚至有人想把自家做工精美的烛台放上去,被旁边的人冷眼制止,才讪讪退了回去。
莱拉已然退到场下,将位置让给其他还未来得及上前的人。
莱拉:“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不由得想起那个依靠信仰之力成神的古老传说。”
角落之中,一团黑雾忽而一闪:“阿加德广场的人太少了。”
莱拉:“现在后悔在中心城种花海了?大家都散到各处,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要是早料到今天这种场面,你会不会把花海挪到城外?”
青:“……”
莱拉:“我开玩笑呢,你可别往心里去。消息我第一时间就传出去了,算时间,也足够。”
青:“知道消息又怎样?赶来也未必能见上一面。路途漫长,多少人会为了那点可能匆匆赶来?人不会很多。”
莱拉:“是吗?你是不相信莱茵大人,还是不相信你带出来的那些魔王军?”
黑雾聚拢又散开,飘忽又不成型的一团。
莱拉:“依我看嘛……你不够了解你自己,也不怎么了解大家。我倒是觉得,会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青有心想问,莱拉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再理会他。
没过多久,源源不断的人流涌入阿加德广场,仿佛给出了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每个人的赠礼都很重要。”
莱拉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送完礼物的人们便默默地散开。
但广场并没有变回之前那般冷清的模样。
仍有络绎不绝的人从城外不断涌来。他们衣着各不相同,满身风尘,一个接一个走上前。
有时候遇见一家三口。
明明是同一种花,从丈夫、妻子,还有孩子手中一一递来。
莱茵能感受到,花环一点点变得更亮。
与其说是礼物本身的分量,倒不如说,是每一份个体的祝福汇总到一起,承载着超脱物质价值的厚重。
这场接受祝福的过程,远比莱茵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他干脆坐在广场中心,摸出礼物里的零食,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他只需要好好充当这个“吉祥物”,花环会自动收纳所有人送上的礼物与祝福。
可莱茵依旧不肯死心,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每个上前的身影,努力记下他们的模样。
如同宝石一般夺目的翠绿,也映入每个人的心底。
青望着源源不绝的人群。不少人千里迢迢赶过来,生怕错过仪式,正紧张地排着队。
而那些结束送礼散去的人们,又化作远方的一双双眼睛,远远观望着。
阿加德广场附近的一扇扇窗户里,人们的目光遥遥看来;远处较高的田垄山地,也有一群不愿就此离去的人们。
很多年以前的圣罗康德,人们在鞭子下苟且求生,没有自由,更没有自保生存的能力。
如今的中心国,那些曾被奴役过的种族,拥有了远超期望的自由,在此安居乐业。
没有人,有哪怕一天,忘记过那些过去。
莱拉:“你不打算去见他,给予你的祝福吗?”
黑雾凝聚又涣散,重复交替几次,看得莱拉都头疼。
就在青重新凝出人形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欣喜落泪,谁知下一刻,就听到倔狐狸故作冷淡的声音。
“你不用派人去接替我了。我打算守在故土,等候魔王大人解封旧友的那一天。今天,等魔王大人离开后,中心国也要对外封闭。祂说过,不希望我们影响到祂的计划。等到祂需要的时候,我的心脏自会为祂指引回来的方向。”
莱拉:“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可我怎么觉得,莱茵大人说不定更想见你,和你好好说上几句话。”
青的沉默透着执拗。
四周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广场上得热闹欢呼此起彼伏,青的身影忽明忽暗,黑雾翻腾,明明距离不算太远,却硬生生将自己隔离在外。
莱拉知道自己劝也没用,沉默着闭嘴。
可就在黑雾将要消散的前一刻,她到底没忍住:“你当真不上去送上你的祝福?这可是成年礼。莱茵可是选择了我们!在银龙和我们之间,选择了我们哦!”
回应她的,只有一团逃避散开的黑雾,留下的虚无。
……
在一张张陌生面孔之间,莱茵也捕捉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千年岁月太过漫长,能够撑过这么久时光的族群并不多。
值得庆幸的是,每个他记忆中熟悉的面孔都有出现。
至于那些寿命短暂的种族,则靠着一代又一代的繁衍,带来了数不清的崭新面孔
原来的圣罗康德可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解散后的魔王军,似乎有在人皇和青的带领下好好的生活。
莱茵被一双双满含欣喜的眼眸所感染,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缕笑容,可转瞬,眉头又拧了起来。
人皇阿加德寿命有限,多半早已离世。
可他和伊莉卡的后代呢?怎么没有感受到一点与阿加德血脉相关的气息?
还有那位忙碌的执政官,即使是丰收节,也没能挤出时间回来吗?
莱茵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