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一晃消散的黑雾，不知道躲去哪里自怨自艾的死狐狸。
……
莱茵很快就发现，中心国的热潮像是突然褪去，街道上那些隐隐眼熟的面孔也消失不见。
大家依然热情送些东西，但是没有太过超前的“勇者传说”，那些写着毁灭一切，天崩地裂宣言的宣传小报，在还没来得及动摇莉莉安和诺斯之前，尽数被撤走。
反而是身边的诺斯，越是临近丰收节，莱茵越能从那张看不出表情的笑容中，读出纠结和迟疑。
城镇早早为丰收节装扮上。如克莱尔所说，满城花开得繁盛茂密。
不同于莉莉安的庭院，又或是那场晚宴中，规规矩矩生长的昂贵花卉。
盛开的花朵绽放在城镇的各处角落，不止雕塑周围的花坛，就连摊贩旁的小路边沿也星星点点缀满花色。
好似丰收之神随手撒下缤纷花种，把这片土地晕染成一块色彩饱满的画布。
节日一天天临近，街边四处也挂满彩色灯串。
莱茵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撞见莱拉。
转眼就到了丰收节的前夜。
暗精灵用一块白色的纱布遮住了眼睛的伤口，这让她又显出几分柔弱，不复那日带着伤疤发号施令时的凛然气场。
模样竟有几分变回从前那个爱美的年轻精灵。
“怎么样，好看吗？”
她耳边别着一朵蓝色花朵，那花朵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挨着她那双依旧明媚的棕色眼眸，像是停在林间枝条上休憩。
莱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莱拉，反倒透着几分利落飒爽。
“那就好。你喜欢花吗？送你一朵？”
莱拉口气温温柔柔的，可不等莱茵开口，抬手就将一朵小花别在了他的耳侧。
莱茵才刚张开嘴，对上莱拉满意地上下打量、连连点头的模样，只好默默抿住嘴唇，被动接受。
耳朵边上别一朵花，实在奇怪。
莱茵对着镜子瞥了一眼。
那是一朵黄白相间的小雏菊，在他看来更适合歌薇利娜。
“很适合你。”
但是莱拉这么说。
“好了，去参加篝火晚会吧！别太害羞，天黑下来，大家看不清楚的。”
莱拉的话稍稍抚平了莱茵心中的别扭。
可等他出门走到开阔的晚会场地，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夜晚的一朵小雏菊的确不容易引人注目。
可莱茵不论出现在何处，永远都是人群的焦点。
不知道是谁率先默默编了个简易的花环，当做礼物送给了莱茵。
很快，在欢声笑语的篝火旁，就多出这么一处热闹的小焦点。
闻讯而来的人们带来各自的花朵，围在莱茵身旁，把花茎缠绕进花环的枝条之间。
当花环被鲜花填满，他们又想出别的法子，总能将一朵朵各式各样的花戴在莱茵的头上。
莱茵求助地看向同伴。
诺斯和莉莉安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莱拉只是含笑朝他轻轻点头，完全没有出手解围的意思。
不多时，莱茵就顶着满满一头花簇，坐在人群中央。
直至篝火窜得老高，一圈又一圈的舞蹈停下，火边的烤肉也渐渐只剩零碎的残渣。
莱茵这才被众人恋恋不舍地放过。
他很是怀疑，今晚入睡究竟还能不能把头上这堆花环摘下来。
“不用担心，我在花上施加了魔法，它们会融为一体，就当是我们给你的践行礼物。”
莱拉打断欲言又止的莱茵，继续道：“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不是吗？明天一早便是丰收节赐福仪式。接受完赐福就离开吧，青不会喜欢你的同伴。”
“丰饶祝福，不必成为你的成年礼，只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莱茵茫然间，莱拉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直想试试。”她眼眸弯弯，笑着接道，“早点睡吧，做个好梦。”
“不要在梦里落泪了。”
莱拉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莱茵试着摘下头上的花环。那些看上去编织很繁复的花朵，因着一股魔力的牵引，牢牢附着在花环上，看上去更像是鲜花编织而成的皇冠。
莱茵将花环取下搁在腿上，抬眼便看见诺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希望在这里得到赐福吗？”
诺斯问得直截了当。
比他更快的是莱茵的点头：“是。”
诺斯认真解释道：“其实我找过瓦莱里昂，银龙最近苏醒。我原本计划让瓦莱里昂带你前往龙谷接受龙族赐福。明天就是你的成年礼，他应该还在外面等着，只要成年这一天尚未结束，都来得及接受赐福。”
莱茵却摇头：“我想接受丰饶祝福。”
诺斯：“银龙掌握空间魔法，精通全系魔法，我以为你会更喜欢魔法。”
莱茵先是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
他摩挲着手边的花环。
外面的世界土质崩坏，早已看不见这些鲜妍明媚的花朵。也只有中心国，才能编出这样漂亮耀眼的花环。他仔细看过，上面的花朵竟然没有一朵重复。
即便是见过中心国的花海，还有丰沃的土壤，他也清楚，其中的心意依旧极为难得。
更重要的是……
莱茵：“他们认为我是这里的勇者。”
这些人，都是受魔王庇护的子民。
而他是魔王。
莱茵：“莱拉和我说过，我可以拒绝这份赐福。所以赐福需要我本人接受，是吗？”
诺斯点了点头。
莱茵：“银龙的赐福当然很好，不过我相信，没有银龙的赐福，也没有关系。谢谢你，诺斯。”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莱茵比谁都清楚，这里压根没有什么丰饶神。
只是相比精通全系魔法、掌握空间魔法的银龙，他更想要来自这群依旧记得魔王莱茵的旧部的祝福。
不管是谁。
谁都可以。
祝祝、古古、力力，三兄弟也好，莱拉也好，克莱尔也好，青也也好。
如果阿加德还在，他的赐福一定会充满勇气智慧。
伊莉卡的赐福大概率是温柔。
还有许许多多这些天未曾谋面的旧识。
哪怕只是魔王军里，他叫不出名字的普通人。
他们持续千年，对于不曾现身的魔王的信任，本身就是最好的赐福。
诺斯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劝道：“你这样，未免太过浪费这次机会。”
莱茵没有直接回应，反而问道：“你呢？诺斯？你是真心想要得到瓦莱里昂的赐福吗？因为你自小在勇者小队长大？因为瓦莱里昂是你信赖的同伴？”
还是仅仅因为红龙天生力量强横，是旁人眼中最优的选项？
最后一句话，莱茵没问出口，但他从诺斯的眸子里看到了答案。
就如那天，他鬼使神差抛出疑问之后便察觉，眼前之人嘴上赞叹红龙赐福带来的强大力量与特殊，眼底却没有半分雀跃。
“成年礼应该是人生的重要节点”……吗？
这个得到过赐福的人，自己都不肯定这份仪式的重要。
莱茵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我想任性选择一次。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夜色里，响起男人低低的叹气声。
……
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的莱茵，可不觉得十八岁的生日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早上，比平时更早被叫醒。
还被人催促着套上有些繁复华丽的衣服。
中心国的人实在喜欢他穿短裤。套上羊毛袜，踩上那种皮质的靴子，莱茵还是感觉裸露在外的小腿凉飕飕的，很不自在。
莱茵拒绝了心急的克莱尔的协助提议，自己套上衣服和外套。被他丢到一旁的领结，却被克莱尔一把抓起。
半精灵飞快拍开他碍事的手，将那坠着硕大宝石的领结固定在领口。
莱茵：“……”
克莱尔：“丰饶祝福很重要，对我们很重要。”
半精灵很认真，天蓝色的眼睛里面透着执拗，让人下意识顺着她的意思行动。
莱茵不再挣扎，点头配合。
据说丰收节的赐福仪式，需要一件承接物。
莱茵选择了那顶花环，却没好意思将它戴在头上，只是拿在手里。
在一阵接一阵的催促之下，总算完成全部洗漱穿戴。
莱茵这才看见，广场集市之上密密麻麻，早已站满等候的人群。
他一现身，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王大人，都被盯得有些怯场。
不同于往日见证过的那些仪式，也不像勇者小队的签约仪式。
整个场中只有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斜放着一截干枯的花枝。
莱茵一眼便认出这枝花。
在他自我封印的地方，有一片花海，那里的花朵很独特，独特到赫瑟尔离开后，他再不曾见到过。
那是赫瑟尔最喜欢的花。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克莱尔忽然开口：“那是中心国的祝福之花，是我们所有人祈福的象征物。”
“你的朋友想问它的来历。我听不见你在想什么，想到或许你也会跟他们有同样的好奇。”克莱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响起。
“仪式很简单。你拿起花枝，蘸取碗中的清水，枯枝会抽芽绽放。这就是丰饶祝福，是中心国所有人一年辛勤的见证，赐福给选中的幸运儿。”
迎着四周无数道视线，莱茵忽然低声发问：“那原本被选定接受赐福的人，岂不是要再等上整整一年？”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隔了片刻才答道：“原本被选定的总是那一个人啦，只是他总是抽不出时间领取赐福。给谁都一样，正好赶上你的成年礼，就当作送给你的一份祝愿。当然没有龙族的赐福好，但是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莱茵这才点了点头，跟着上台。
除了诺斯，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关于成年礼的选择与想法。
身为魔王，身为魔王，他本就没有所谓的成年礼，对于人类这套成年仪式也完全不了解。
起初，莱茵只把成年礼当成一道普普通通的仪式流程。
就像是魔法师布置魔法阵，施展魔法。
又或是像传送魔法阵亮起，人被传送。
可当他走到台前，在万众注视之下接过那截干枯花枝。
恍惚之间，无数道声音涌入他的耳畔。
其中，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带着惊喜。
“你，要选择这个，作为你的成年礼赐福吗？”
莱茵：“……”
还真有赐福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