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杜山脚下。
昨夜风雨骤起,今晨的日头倒像被水涤净了似的,汪汪亮亮的,从一叠叠连绵的山丘上浮上来。那太阳润得过了头,照得一蓬蓬团草似的山峦也活了过来,青的愈发青,绿的愈发绿。
茶博士站在茶寮亭子的檐下朝着四杜山的方向张望,他看了好几眼。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山脉还是那些个山脉,日头底下,一草一木都安安静静的,没瞧出有什么不对头。
他扭头问交班的伙计:“你胡诌的吧,还是深更半夜犯眼花了……”说着又手搭凉棚,朝那头眺了一眼,“这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啊。”
那伙计正收拾东西,闻言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不信,我就不信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往外走,又回头,“灶空出一座了,赶紧添水壶上去,等会儿东家来了看见要说”。挥了挥手,“我回去睡觉了!”
茶博士也不看了,钻进门头,掀开帘子,往里间去了。
这茶寮不大,前头支着个棚子,摆了几张方桌条凳,后头就是灶间。天光从棚子边漏进来,照得地上的水渍亮晶晶的。昨夜那场雨,把棚顶的茅草都压塌了几绺,这会儿还在往下滴着水。
说来也是奇怪,一场雨过后,路面干的倒是快,满地的雨水就像是被土壤瞬间吸走了似的。
他把壶子放上小灶,又往炉子里头添了一小点柴火。柴火是新劈的,还带着点潮气,一碰着火,就腾起一股子白烟,熏得人眼睛发酸。茶博士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了掩,正忙活着,就听见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随着一声掀帘的响,杂沓的步子声和交谈声涌了进来。
茶博士立即捎上几碗清水,迎了出去。
“真有说的那么邪乎?”
来者是附近递铺的铺兵,一行四人,正好一人占据一个桌边,正在低低议论什么。
茶博士将清水摆上去,问他们是不是还是老样子,上大碗粗茶。但那行人正聊到兴头上,草草点了头摆了手,又接着讲下去了。
“可不吗?我昨晚还当自己巡夜犯困犯迷糊了呢。”
“欸对对,我也见着了……”另外一个立即附和道。
茶博士心里蹊跷,虽然人进了里间,还是不禁竖起耳朵来,听外头四人谈话。
“要我说,估计是四杜山上出了状况,最先开始的就是那个方向嘛。”
“我觉着也是,好像就是从那开始的,刷地一下,山上这些草木全都枯死了。昨儿后半夜,我巡到西边那段官道上,一抬头,就瞧见四杜山那方向,乌沉沉的云里漏下一道青白的光。再一眨眼,满山的树,像是一齐被抽了魂,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光秃秃的一片。”
茶博士捧着茶盘出去了,没忍住,也插话道:“我也听说了,我还不信呢,说哪有这么离奇的事,今早看着不还好好的……”
一个汉子抄起茶,灌了一口,“那是因为,不到半盏茶功夫,那些树又活了!嘿,稀奇!”
另外一个汉子忽然放低了音量,凑近道:“但那四杜山,一直以来不就挺邪乎吗?”
“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能进到那山里头。但大家又都说,上头住着人呢。”
四个人看向茶博士,茶博士在这里呆的时间比他们要长,说不准他更清楚。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按理说,即便上头住着人,这五十多年过去,估计也早就成一捧黄土了。”
“五十多年?怎么说?”有一位立即抓住重点。
茶博士索性将手里的空托盘放在隔壁桌子上,又撇了一张条凳,坐下道:
茶博士清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三分:“我也是听东家他们讲的。大概在五十多年前,从东边来了约莫十来个人,有老有小,穿着奇特,瞧不出是哪里来的。”
“这一家老小也奇怪,也不往城里去,一个猛子就朝着那山里头去了。而且那些人懵懵懂懂的,像是脑子有一点不对。”茶博士点了点太阳穴。
“欸不对,我听见的版本不是这样讲的。我听说是那些人很机敏,但是有点神戳戳的。”
“这个反正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不管了……反正从他们进山之后,就再没有人看见他们从山上下来。”
一个汉子摸了摸后脖子,啧了一声:“怪渗人的……”
“那他们呆在山上吃什么呢?也有可能人家下山走的不是这条路呢,所以才根本没人瞧见。”
茶博士也不争论,毕竟也没有人能进山验证,山脚下那么宽一片地,真有一条他们不知道的路也不足为奇。
“看昨夜那动静,估计上边真还住在人呢。”一个汉子意有所指,拿眼神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茶博士点点头,“我也觉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