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短暂的相处中,其实并没有多少值得记忆的深刻。
那些记忆平平淡淡到,好像他们只是相遇了,然后分开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与十一之间,除了那些教导的咒术界常识,就只剩下星浆体事件后,那些苦夏的日子里,留下的剪影般沉默的陪伴。
咒术师的工作很忙,总监部直属的咒术师更忙,他们相处的时间从来不多,在他用任务麻痹自己,不断地奔波在一个又一个任务里之后,更是屈指可数。
夏油杰将这些记忆一帧一帧地拿出来反复琢磨。
无论他怎么想、怎么看,琢磨了又琢磨,这些记忆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所以,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呢?
是他在看见总监部的情报中,无意间瞥见“月城十一”这个名字的时候吗?好像是的,在那一瞬间,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片段像溃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乙骨忧太的情报、百鬼夜行的计划、盘星教的扩张……这些他本该全神贯注的事情,忽然被一个名字搅得不得安宁。
……不甘心。
不甘心?
疑惑随着那个突如其来的情绪一同浮现。
原来他在不甘心吗……
夏油杰用无数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只是需要内应确认情报、只是试探总监部的反应、只是确保计划不会节外生枝……然后动用盘星教好不容易插入总监部插入的暗线,获取了月城十一的动向。
明知道还不是该出现的时候,明明看到了十一给悟发了消息,他却还是没能压住那份冲动,将人从总监部带走。
就像是十年前面对非术师对术师的恶意时,他冲动地出手,叛逃高专一样。
全是私欲,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可是,不该这样。
夏油杰想,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不是他。
但是……十一什么都没有做。
脑子里又冒出这样的想法,理智和情感在打架。
一边说着:“你才是未开化的猴子吧?这么明显的感情圈套都看不出来!”
一边又想:“可他看上去那么干净,像是一捧惹人怜爱的新雪,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卑鄙的事情!你不要乱讲!”
理智发出冷笑:“傻子,骗死你得了。”
感情震耳欲聋:“退一万步讲,他不骗别人只骗我,怎么不算是一种在意呢?”
“你别吵,我有我的节奏!”
夏油杰想明白了。
他是诅咒师啊!杀人放火的诅咒师啊!又不是真善美的咒术师。
他的真善美早就在十年前被他亲手丢掉了,现在还在矫情什么?
想要,就握到手再说。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是未来的他该考虑的事情。
他是咒术师的时候还循规蹈矩,现在成了诅咒师还循规蹈矩?那他干嘛要叛逃呢?
拿到手里,就是他的了。
‘悟,你也会理解我的,对吗?’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月城十一身上,从眉梢看到眼尾,从肩线看到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一寸一寸,沉甸甸的,像在确认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他走在一条不归路上,只要五条悟存在一天,他的计划就很难有多大的成功率,或许,他没有第二个十年了。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夏油杰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月城十一。
脚步落在廊下的木板上,踩出轻微“吱呀”的声音,引起了月城十一的注意。
他偏头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夏油杰停在月城十一的身侧,藏在五条袈裟宽大的黑色袖子内的双手紧握,克制着自己,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问他。
“午饭吃了吗?”
月城十一沉默了一下。
他不回答,夏油杰就不动。
最终,月城十一还是回了一句他的明知故问:“……吃了。”
态度冷淡。
可偏偏他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到即便冷着眉眼也透着一股不自觉的招人。
看着看着,夏油杰就忍不住笑。
他弯下腰,右手随意地搭在轮椅的椅背上,微微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着月城十一低垂的眼睛。
“十一,”他的嗓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蜷缩在角落安静炸毛的猫,“还在生气?”
月城十一抿着唇,不知道夏油杰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
扮演费奥多尔的时候,他的眼睛能轻松地看穿一个人,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数个应对的计划,但在他是自己的时候,却不想去想那么多。
“……没有。”月城十一不打算跟夏油杰继续闲聊,他现在光是烦恼费奥多尔这个马甲就已经够了,不想再给自己增添烦恼。
他操控轮椅往后退,转身,准备回去。
在夏油杰出现的时候,推着他的男人便安静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月城十一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夏油杰凑得有些近了,他们之间没有熟到那个程度。
但夏油杰接下来的话止住了月城十一的动作。
“十一,”夏油杰的嗓音慢悠悠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在计划什么吗?”
月城十一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夏油杰也不急。
他就那样半弯着腰,姿态松弛地收回手,慢慢站直,等着他想要的注视。
过了好一会儿,月城十一终于偏过脸来。
“什么计划。”
夏油杰的嘴角又弯了弯。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绕到轮椅前,半蹲下来。
月城十一的视线随着夏油杰的动作移动,没有多少情绪,淡淡的,却已经让夏油杰感觉血液涌动带起了胸腔的热意。
他仰头望着他。
从这个角度,月城十一的角度刚好逆着光,恰到好处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雪白的睫羽下,那双眼睛的绿意显得格外浓,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轻易地便将夏油杰溺在那道安静的注视里。
就是这样。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悟很耀眼,他也不差。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