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六皇子的示意,菩提上前两步呈上手里的补汤。六皇子恭敬道:“我来看望辛贵妃,也不好空手。姑娘拿去热过便可奉上。”
宫女接过碗,笑着迎入:“殿下有心了,请。”
六皇子颔首,以目示意菩提在殿外,独自进殿。走近了门,还未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哭诉声。
“娘娘!我妹妹不会是自戕,她不能是自戕!”
六皇子推门而入,尤一进去便瞧见辛贵妃扶着额头坐在上位,满脸愁闷,下面还跪着一个人,哭的不像样子。
那是一个略胖的女子,仔细看,隐约跟董贵妃有些相似。六皇子第一次见这人,便知道她应该就是董贵妃的亲长姐,辛家的大媳妇,辛董氏。
辛贵妃尤一见到六皇子,便来了精神,拉着辛董氏的手再次劝慰:“嫂嫂,我定是会尽力给想办法的,来了外客,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手下几个宫女识相地赶忙上前将辛董氏半拉半扶带出门去。
殿里只剩他们俩,和一尊供奉在龛的佛。
辛贵妃起身,经过佛龛走到一个錾花的金盆边洗手,带飘了供香上笔直的烟。
她一开口,声音里透着疲倦:“六皇子可发现什么了?”
六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放在上位的案几上:“贵妃知不知道容泉逸。”
辛贵妃拿起册本,坐回上位仔细看过,那页有一句话异常扎眼。
“属容氏沛字本家三房,容沛泓之嫡长子,庇泽七年过宅试一阶。”
辛贵妃看完后喃喃道:“容家三房的儿子?”她在脑子里努力回忆容家的所有信息,还是疑惑道:“容家怎么还让自家子侄进宫做宦官。还是这么个微末官。”
她又将那资料看了一遍,问道:“你能确定,做这事的人就是他?”
六皇子略一思索,回道:“并不能。”
辛贵妃疑惑却没有追问,听他继续说。
“各家太医总有利益牵扯,但尸首查验以及看顾都是银刑廊的差事,来来去去都要经银宫的眼,不是一个太医容易做成的。验尸人里剩下的三个都是自小就入宫,穷苦出身,家事简单,地位微末,只有容泉逸,世家出身。
“他五年前明明考中宅试一阶,却没在宫外五门任职,无声无息地来宫内净身做宦官。父王一向最忌讳内三宫、外三司五门结党作势,宫里人都是从民间选拔。他却揣着前朝千丝万缕的关系进了银宫,还不知道经没经父王的眼。故而......”
六皇子盯着辛贵妃,一字一句道:“容泉逸就算不是最有嫌疑的人,却也是最适合有嫌疑的人。”
辛贵妃仔细地品味的话,拧着眉细问道:“什么意思?”
六皇子反问她:“如果真的拿到了有人从中作梗的证据,能证明董氏确实并非自戕,贵妃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辛贵妃话说一半止住了口,看着六皇子等她回答的眼神,思索片刻,并未回答。
六皇子继续道:“想要救董家,总需要一个人先出头,替董家张嘴说话,但娘娘就真的放心,是由辛家来张这个嘴,出这个头吗?”
辛贵妃目光流转,眉头逐渐舒展。
“况且,王上最厌恶后宫干政,听说董氏死的那日父王本来在娘娘宫里休息,得了消息特地不叫娘娘去现场,怕有所冲撞,”六皇子看向她的孕肚:“如今娘娘即将临产,也实在不该在这事里搅和太多。”
辛贵妃听到这里偏过头去,脸上若有似无的浮笑,斜睨六皇子一眼,这一眼叫六皇子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在发紧,正疑虑时,辛贵妃正色道。
“在理,董家出事,我辛家作为亲家虽然要帮,但终归还是要避嫌。要说最着急的,还得是董家党下裴、林二家,自该是他们一马当先。可......”
辛贵妃斟酌片刻,眼神一转又睨向六皇子。
“他们两家又怎么会当这个出头鸟呢?”
六皇子转而盯上那记有容泉逸的资料的册本道:“没有眉目自然不敢,若是有了容泉逸这个靶子,那两家可就是争先抢后了。该问到底叫哪家出这个头才是。”
辛贵妃脱口而问:“既然能情愿,协两家之力岂不更好?”
“一家是独功,自当竭尽全力。两家要么争功,要么推责,反而耽误事。”
辛贵妃了然,舒眉淡笑:“若是能证明董氏真的不是自戕,董家就能保得下,只可惜......”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六皇子知道被咽下口的是什么。
只可惜再没有第二个董氏。
辛董两家因一桩姻亲亲厚十余年,朝堂上董家是辛家的主要助力,宫里的董氏于辛贵妃亦然。贵妃位的助力,实在是难遇难求。
辛贵妃漫不经心继续问道:“依你见,该交给哪家?”
六皇子听到这一问看向辛贵妃,微微一怔,随后道:“我只是念及贵妃的旧恩,在此事上多提醒一二,再往后的事,想来贵妃和辛大人自作权衡定夺,我不便再多事了。”
辛贵妃闻言看着六皇子,越看神色越复杂,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宫,菩提沉默跟在身后,六皇子一路揣摩这个年纪不过二十三的贵妃。只比自己虚长个三岁,总觉好懂,却又捉摸不透。
长道人眼纷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到了太子的宫院。遣走传消息的宫人,太子幽幽对珂琅道。
“孟呈岘还是留不得,你准备点好东西,交代给那边的人,除了他。”
珂琅少见地犹豫道:“他毕竟是个皇子,直接叫那边的人动手的话,会不会太张扬了?”
太子冷笑一声:“皇子?哼,不过是个弃子。若是杀个其他权贵,我还需要考量一二。”他话说得狠厉,眼神里却带着些凄冷:“孟呈岘,死了便死了。”
珂琅领命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