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有异,非自戕。”行笔至此,笔锋顿悬。六皇子眼神流转,暗自思索片刻,继续写道:“其法诡谲,或医或仵,可作详查。”
上午将消息交给辛贵妃,下午就收到了金奚廊送来的资料。即是意料之中,六皇子还是颇为意外,不禁腹诽:“也是,再过七日董家就要受刑。”
三卷册子陈放在案上,一册名录,一册档案,都是银宫的。还有一册医官名录,所记十分简略。
六皇子略过医官,直接翻开银宫名册找理法官门下的验尸人,只有薄薄四页。四页四人,记有官职、上任时间和职责,另附画像。
他一张一张的浏览过,记起这便是当初跟自己一起抬尸体的几个。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下来,眉心蹵起。
“容泉逸。”
思过一阵,目光落在一旁木架上的一口刀上,倏然眉目舒展。
‘看来董氏这张牌,总还有些价值。’
*
信送出两天,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自晨起,楚棠频频望着门口,坐立难安。
再有六日董贵妃的事便要了结,届时再想查就不好办了。可姐姐那边迟迟没有回信,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去查,难不成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话?又或者,兄长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把信送出去?
胡思乱想之际,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颜儿,来送茶果参汤。
楚棠烦闷的吁气,拉住颜儿问询:“还没有消息吗?姐姐还没回信?”
颜儿略微吃痛,见着楚棠神情,垂眸轻轻摇头。
楚棠按耐不住,起身在屋里徘徊一阵,还是冲出了房门,环顾一圈,却没看见楚松。当下眉头紧蹙冲出院去。反应过来的颜儿追了出来,却追不上她。
“三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去找父亲。”
“可是公子说过……”
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颜儿道:“哥哥只说要你看着我,又没说我必须待在房里哪儿都不能去。”
颜儿一时哑口,见楚棠已经扭身离开,只好三步并两步跟上。
到了正堂外,楚棠听到父母谈话的声音,正要想进去,却被他们所说的话止住了脚步。
“自那日以来,每日都是只吃两三口,这才没几天,瞧她已经消瘦成这样子了。”
这是母亲在说话,紧接着是自己的兄长,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感。
“每天也都是深夜才能勉强睡着,却也只不过睡一个时辰就惊叫醒来,有时一夜不睡,白日昏沉,喂了安眠汤,才能勉强多睡一会儿,却也是梦话不断。”
父亲也叹息。
“前日略略跟王上提起国寺做法之事,将来若有变故,也好有个说辞。太医那边言语也是模棱两可,只能往好处想,想六皇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罢。那贼人还没抓到,还不知有何意图。”
母亲哽咽而语:“她那面色,眼底下一日比一日地乌青,说话行径跟疯了也没区别。可方丈明明说法事已成,慢慢会好,现在哪有半分要好的样子。”
又传来母亲啜泣的声音。
“我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接着便是母亲在哭,父兄在劝。
隔门半尺远,进步如灌铅。楚棠实在无法挪动丝毫,隔着墙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沉默着离开。
出了院子,她冷不防地问一直跟在身后的颜儿。
“颜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颜儿听到这话,慌忙劝道:“小姐,您不要胡思乱想。将军、夫人他们都是担心小姐而已。”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颜儿一时语塞,想了一阵才小声答道:“没有的小姐。”
楚棠瞧她那吞吐慌张的样子,心里面已经了然。
‘我怎么这么糊涂。’
复生的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记着所有苦痛的也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揪着孟呈岘不放的,还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别人只见到沉溺的自己,而自己也只顾着沉溺。
楚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房门,便见满屋狼藉。她却是重活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这满屋狼藉,这本来是自己这个世家小姐的闺房,现如今却连破败的荒舍也不如。
环顾院子一圈,每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恐惧和躲闪。那些眼神浮现在脑子里,父母兄姐的脸上。这几日,他们投向自己的,便是同样的眼神。
楚棠迈进房间,关上房门,脑子彻底冷了下来。只觉荒唐。
‘我怎么能蠢到觉得以我现在这样子,他们还能够相信我说的话。’
*
这日,六皇子早早就来到辛贵妃的宫院,身后的菩提端着一碗补汤。
殿外辛贵妃的亲奴见了六皇子,忙迎上来。
“殿下来的这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