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
“六殿下这个病实在是蹊跷,甚至是...”太医斟酌片刻,压低声音继续道:“甚至是有些离奇了。”
“离奇?”
“六殿下昏迷不醒,一直呕血,半个时辰前才消止住,却也...”
太医面色凝重起来。
“却也并非是我等消止住的。他全身没有任何内外伤,气血通畅,脉象蓬勃,亦非中毒,简直是...与康健常人无异。”
越说声音压得越低。
“臣还央求了其他同僚一同问诊,却都看不出任何问题,恕臣罪,臣都不知该如何治了。”
太子看着太医,面色也凝重起来。
“照大人看,是否会...”
太医对上太子的眼神,领会其意。
“这...也不好说,现下呕血消止,只是昏迷,但六殿下这个病发得也离奇,一切都未可知。”
太子微微躬身,凝眉恳切道:“确实离奇,还请大人尽力而为。”
太医频频点头:“自然,能得殿下挂怀,六殿下定能逢凶化吉。等给殿下把过脉,臣便即刻回去照料着。”
“不用了,我康健得很,六弟现在更为要紧。”
“王上最挂念的还是太子殿下您,您可要千万保重自己。”
“自然。”
作别太医,太子终于松下了那张笑得快要僵住的脸。
‘离奇?重生进别人的躯壳都发生了,活人诈死又算什么离奇。’
盯着太医渐渐消失的背影,他扭头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要说杀了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只是不知道...如果那个躯壳死了,会不会对我产生影响。太子这壳,会不会也有什么问题。’
夜晚巡防的官兵见到太子,都纷纷行礼。等到官兵走远,太子迅速的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道。
‘还是要亲自一试,便知结果了。’
昏暗的月色下,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昏暗的房间,一个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楚棠从床上起来,正要走过去却被绊倒在地。
她摸索片刻,终于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向刚才绊倒自己的东西,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兄长,嘴角淌血,心口上插着一把刀。
楚棠惊惧间爬了几寸,才看清楚自己的身边,七零八落的倒着很多人。
翻起一个,是嘴角淌血的姐姐。
又翻起一个,头颈几乎分离的父亲。而父亲身下,还有瞪眼吐舌的母亲。
楚棠控制不住的凄厉叫喊,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棠儿。”
正是坐在阴影里的人,那是太子的声音。他站起来朝楚棠走了两步,身上穿的,正是太子屿的战铠。
楚棠连滚带爬到太子身侧,她紧紧抱住太子的腿,一抬眼,却看到那张青白色的,死不瞑目的太子的脸。
她惊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死人的脸,张嘴说话。
“棠儿。”
再一张嘴,声音却变了,是六皇子的声音。
“吾妻,怎舍得与你一刀两断呢?我们再续前缘好不好,再续前缘。”
楚棠头皮发麻,下意识惊叫不止。
太子那张青白的脸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六皇子的脸。阴笑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滚!滚开!”
楚棠四下胡乱抓取,将能抓到的东西尽数朝他身上砸去。忽然间,她摸到一柄手斧,她猛地提起手斧朝他身体上砍去。
“你去死!你去死!”
三斧下去,鲜血飙飞,溅在楚棠的脸上。
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楚棠沉在梦里回不过神。久久的,才凝神注意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颜儿,她一直在旁边轻声叮咛。
“是梦,是梦。”
边说边为她擦去额间的汗珠。
楚棠屏退所有人,独自呆坐。
‘他该死,我要杀了他...’
‘他现在昏迷不醒,住的宫院偏僻,门庭冷落,守卫稀少,下人零星惫懒,要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作恶多端,如果他不死,一定会来害我,害我家人,害太子,他必须死...我要杀了他,’
想着想着,楚棠不受控的呢喃出声。
“我要杀了他。”
*
六皇子宫院内,漆黑一片,无人点灯,无人值夜,无人侍候,死一般的寂静。一人趁着夜色潜入,推开正殿屋门,闪身进入。
屋内同样是漆黑一片,浓烈的药味充斥在空气中,寂静里,只有一阵沉沉的呼吸声。
那人轻手轻脚在屋内转了一圈后,缓慢走到床榻边。先是听了一阵,才轻声的呼唤起来。
“六弟?”是太子的声音。
无人应答。
太子将手轻轻悬在六皇子鼻前,感受到了均匀的气息。
“六弟,你可感觉好些了?”
太子等了许久,仍是无人应答。他索性推了推床上昏迷的人,仍无反应。
他坐在榻边,撩起被子,将手上一物按在六皇子的脚心,等了片刻见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总算放下心来,将那物拔出,是一根粗长的铜针。
‘看来那老废物没有欺瞒,的确是昏死了。’
他看了看六皇子的脸,又环顾这间屋子一圈,躺在了六皇子身边。
“这屋子,不管谁住进来,都像口棺材。”
他侧头盯着六皇子。
“你躺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冷?”像是在问六皇子,又像是自言自语:“会不会觉得孤独?”
“你到底是谁?孟呈屿?早上从这口棺材里醒来,晚上又昏死了才被抬回来,然后静悄悄的死在梦里,你算幸运,不曾感受这口棺材的冰冷。”
“还是孟呈岘?也算幸运,能赶紧了解这荒唐的一生。”
他看着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脸。
“你若是孟呈屿,你便该死。你若是另一个我..”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那就更该死。”
太子起身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沓桑皮纸,用茶盏里的水将纸打湿后,回到了床榻边。
‘会不会受影响,等你死了就知道了,来吧。’
他将半湿的纸一层一层的敷在六皇子的口鼻之处,待一沓纸全数敷上之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六皇子胸前的起伏停滞了,却没有其他反应,太子等了一阵,却见六皇子细微的抽搐起来。
正在这时,窗外猛然出现一个黑影,太子眼疾手快撤走六皇子脸上的纸,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帷幔后。
就在太子躲进去的一刹那,房门吱呀被打开了。
很快门又被关上,来的人脚步很轻很快,三两步直奔床榻而来。
忽然之间没了动静。
“六殿下。”
话语声突然响起,令太子心下震惊,是楚棠的声音。
楚棠用手摇了摇六皇子的身体,语气焦急。
“六殿下?”
床榻上的人自然没有任何反应。
等了好一阵,楚棠才再一次出声。
“孟呈岘...你利用我,虐待我,害死我全家!”
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还害死太子,你意图谋反,你残害百姓,你死不足惜!”
“你本就该死,就算你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你也该死!”
“就算我成恶人,不!我便是这个恶人!”楚棠面色狠厉起来:“我要亲手杀了你!你该死!”
楚棠猛然间拿起床榻上的一个软垫,狠狠捂在六皇子头上。
她自己跳上了床,全身全力压在六皇子头上的软垫之上。
六皇子的身躯没什么反应,空气里,只有楚棠自己慌乱又沉重的呼吸声。
她慌乱地压了好一阵,忽然之间感觉身下的人微微地痉挛起来。她慌张地将自己的头也埋进了软垫里,口中不住地念着。
“你该死!你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