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酒杯靠在墙边,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今晚她是主人,也是导演,所有流程都归她管。
苏何解还想说什么,他今晚的八卦热情还没有完全释放,庄元元一个眼神过去,他就乖乖闭嘴了。
周茫端着电脑就往那个房间走。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一小片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拍摄一整天,太阳把她和宋渡都晒得不轻。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
宋渡紧随其后,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他们从今晚到明天得把这三十分钟的片子剪出来。
周末晚上得回学校,再把片子修改一下。
有庄元元在,审核这事不用担心,她连这个片子能到什么程度都预估得差不多。
周茫和宋渡被选为主演,主演权在宋渡。庄元元在群里发起投票,拉票消息发了整整三条,全是同一个意思,剧本是宋渡写的,故事里的男主角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情绪最贴合,只有他最清楚。
至于女主角,所有人一致觉得和周茫有几分相似,才力推她。庄元元敲的锤。
其他人把自己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主演在整个组里做的事情算少的。
而剪辑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两个,周茫是本专业,剪辑对她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宋渡学了点基础知识,但审美在线,眼光准。
双轨并行是不错的组合,相信能擦得出不一样的火花。
三个小时过去,凌晨一点,别墅外面只有庭院灯还亮着,游泳池的水面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周茫在时间线上来回拖动素材,把一段从操场拍摄转到天台的空镜反复调了好几次,总觉得这个叠化的时长不太对。
桌上的咖啡已经是第四杯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点点她的唇膏印。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
“你喝不喝?”宋渡也伸手去拿咖啡。
两个人的手在杯柄上碰到一起,她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触感微凉。
他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住了,没有移动。
周茫迅速把手缩回去。
缩得很快,像是在摸到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她继续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邦邦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很讨厌我?”宋渡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他坐在一张可折叠的导演椅上,腿太长,膝盖几乎要碰到桌腿。
他把腿伸直,伸到桌子对面,刚好停在周茫的椅子旁边。
她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不是因为不舒服,是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没有。”周茫还在看屏幕,用鼠标拖着一段音轨往前提了两格。
屏幕上的画面是夕阳下的操场,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跑道上奔跑。
女主角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男主角在后面追,追到之后把一件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是我的》——这是一场关于暗恋的故事,关于爱,关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喜欢放在上面。
音轨上面放着BGM——《追光者》的前奏正在循环播放,“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
“与我相处,你的脸上写满了很不自然。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宋渡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周茫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尾有一点点淤青,不严重,已经淡到快看不出来了,但在她看来仍然触目。
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那种最普通的肉色防水款,边缘有一点点卷起来。
这是他之前在酒吧里揍林修祁时留下的旧伤,被玻璃杯的碎片划了一道不算深但很长的口子,结痂之后又被他自己不小心蹭掉了,重新贴了创可贴。
他在家待了一阵没出来,也是因为脸上的伤。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怕被人看到伤痕,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在周茫的视线中显得局促,手指慢慢握紧,指节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创可贴的边缘又被撑开了一点。
周茫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起来。
“没有的事。对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吗?”
宋渡等着她继续说。
“在墓地。”周茫说。
第一次见面显然不在墓地,显然周茫不记得了。
宋渡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从她低下头假装剪片子,到她重新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很深很深的东西,她看不懂。
他忽然叹了口气。
“当时你还说我的蓝莓蛋糕,你不记得了吗?”
周茫的眼神里有一瞬的困惑,很快被她用一个礼貌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哎,我想问你个问题。”周茫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用一种在商场上谈合作的正经语气说道。
宋渡点头。
“苏何解喜欢什么?我想给他送件礼物。你是他的朋友,应该知道他的喜好。”
宋渡的脸沉下去了。
喉咙里是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张创可贴。
“他喜欢的你买不起。”
“说话真刻薄。”周茫翻了个白眼。
“担心以后娶不到老婆。”
“这点周同学您就甭操心了,我就站在这里,自然会有女人贴上来。”宋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调子。
“哎呦~也是吼~宋少爷的这张脸好看,帅到爆炸。”
周茫的语气越来越调侃。
“你们女生不都喜欢我这样的吗?”宋渡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那种自恋又自知地在开玩笑的松弛姿态看着周茫。
周茫伸出五指,她把手指弯曲成猫爪的形状,对着宋渡虚空地一抓一抓。
“打住哈,元元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她做完这个猫爪动作之后迅速把手收回去放在键盘上,但她指腹那种微微弯曲的弧度,和小猫握住她手时,她手指蜷在掌心里的弧度一模一样。
宋渡的目光在她的“猫爪”上停留了片刻。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手势对一个暗恋她的人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她大概只是随手做了一个觉得好玩的动作,她无意识的。
但他想握住她的手。
很想很想。
“为何,你不喜欢?”
“恐颜,俗称颜值排斥,也可以说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周茫手指抬起迅速放下。
“我这种症状是后天经历事情所影响,不是天生的,所以医生也没有结论。”
“一个长得丑的人,你会喜欢吗?”
“不一定,丑的不是脸,是心。我厌恶用脸带来便利一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感觉。所以与其说是厌脸,不如说是好看的脸带来的祸患。”
“原来我输在这张脸上!”宋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追周茫需要心诚。
“什么?”周茫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宋渡没有重复,他摇了摇头,转过去帮她导素材,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
周茫也多问重新投入工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刚才宋渡导进来的素材拖到时间线上,加了几个关键帧。
宋渡看着她的侧脸,她工作的时候会微微抿起嘴唇,偶尔咬一下下唇。
她完全不知道这张侧脸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激起的是什么?
“你很喜欢做视频。”宋渡问。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低沉有力,问的问题也恰到好处。
“喜欢,剪辑原理很简单,审美很重要。你想要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就会对这个故事付出心力,与这个主人公共情。故事之下的人物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被一双伯乐似的眼睛发现之后变成手中的作品。这个作品注入剪辑师的心血,中途会有很多修改再修改的无数循环,最后才能呈现作品。”
周茫说到共情的时候手指在胸口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心!”心的语言,她不需要思考就表达的事。
“听着挺复杂的。”
“宋渡,你的梦想是什么?”
宋渡被问得停下了导素材的动作。
梦想?这个词对他来说像一件放在阁楼最深处,落满了灰尘的旧玩具。他知道梦想存在过,但不记得最后一次碰它是什么时候了。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样的朋友,进哪家公司,和谁结婚。
身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衣服永远白净清爽,身边的同学家世旗鼓相当,没有为了钱发愁的时刻。
这就是宋家给予他的盔甲,也是枷锁。
他拥有了太多,不愁生存压力,胜过大多数人的生活。
带着王冠出生,也会被这王冠的重量压迫。
周茫问他的梦想是什么?对于宋家来说不是很重要。
就像现在周茫在问他的这个简单问题,回不回复也不是很重要!
“没有。”
“没有什么?”
“——梦想。”
周茫愣了一下,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突然明白了。
人本来就不需要梦想,需要梦想的人也许是因为贫穷吧,想要的东西价格太贵,打算延迟满足。
周茫懂得底层人的欲言又止。
“是因为宋大少爷不需要有梦想吗?也是哦,太有钱好像就不需要哈,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得到。”她没有调侃他的意思。
她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用一句轻松愉快的话来把那个可能会让气氛冷掉的时刻接住。
不让它摔在地上。
梦想这种事,有也很好,没有也不丢人。有了梦想难道就很高尚吗?宋渡也会有自己的见解吧。她这样想。
“我有想到的的东西。”语气严肃冷淡。
“想得到什么?”
“你——”
“——挡到我的咖啡了。”
周茫停顿的眼神变成含笑状,她伸手拿起咖啡双手假装恭敬递给他,“宋大少爷请喝。”
被逗笑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宋渡忽然打开手机,放了首歌。
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周茫跟着哼唱起来。
她唱歌还是跑调的,没有技巧,全凭感情,但她的声音在哼这几句歌词的时候有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温柔。
宋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哼歌的时候会微微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落下两小片阴影,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
“这首歌很适合我们的短片。”
“嗯,可以加进去。”周茫把歌拖进软件,手指在时间线上精准地卡上第一个音符。
“用了。”
“周茫。你的梦想是什么?”宋渡问。
“我?”周茫停下敲键盘的手指,想了一下,“我的梦想是做个能传达善意的人。”
“善意的人?”宋渡反问。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语言。镜头算是语言的一种表现方式,画面具有欺骗性,文字更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我想拍东西的原因,是记录那些不可再重叠的美好瞬间,也让他人感受到美好。美好在一些人眼中很虚幻,可就因为这些虚幻才让安静待着的人有一丝喘息。”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神和刚才剪辑时一样专注,但那专注不是对着屏幕,是对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远方。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
“哇,你的梦想很耀眼。”
“如果你没有梦想,我可以把我的梦想借给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开玩笑。
宋渡指尖一顿。
他再次看向她。
女孩眸子清亮,像一湾泉水的清澈,薄唇微动,那是月亮般的柔光,星星似的眼睛。
她刚才说了什么?我可以把我的梦想借给你。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礼物,贵重稀有别人花了很多心思才弄到手的。
但从来没有人把梦想借给过他。
这个人把她的梦想摊开,分了一半给他。
无偿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真心的。
“周茫,为何不同意我的微信申请?”他忽然问了一个毫无预兆的问题。
周茫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点,想拉开距离。
她的手腕在桌面上方悬着,准备收回去。
宋渡伸出手,在她把手腕收回去之前,轻轻抓住。手指圈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很轻,比她上次在食堂门口拉他手腕时还要轻。拇指恰好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他感觉到了。
她没有抽手。
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该不会……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吧。”
宋渡松开了她的手腕。
给她找了个台阶下,完美。
周茫把手收回去,低着头,其实她看到了。那几天她翻手机的时候看到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宋渡在球场上的照片,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她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然后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被塞进抽屉最深处没拆封也没扔掉的信。
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苏何解、庄元元、代迦都在里面,谢南川是置顶,周自衡排在第二。
但宋渡不在。
她不是忙到没时间处理一条好友申请,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周茫排斥一切和顾蓝有关的人。
这是她从高中就开始的本能,顾蓝离开之后,任何和顾蓝有关系的人都会被她的防御系统自动归入安全区以外。
可最大的关系纽带是她自己。
宋渡作为顾蓝的继子,顾蓝作为她的生母,他们本来不该有联系。
但是真没必要这样。
他们是一个小组的搭档,一起拍了片子,一起熬过夜,他发烧的时候在她家沙发上睡过。
她不能再假装他只是个陌生人。
这是她今天得出的结论。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加我的。”宋渡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自嘲。
周茫拿出手机,在群里找到宋渡的头像,点了添加好友。
“加你了,记得同意一下。”
“你加我,我就同意,岂不是很没面子。”宋渡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
“不加就不加,算了。”周茫作势要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宋渡的眼神扫过来,落在她拿手机的手腕上,和刚才抓住她手腕时一样,他还是没有用力,只是一个眼神。
“又没说不加。”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好友申请的通知已经弹出来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同意,点得很快,好像慢一点她就会反悔。
滴。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好友添加成功。
周茫看着对话框里那行“你已添加宋渡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想了一下,发了个可爱表情包过去。
“以后找不到苏何解,可以联系你吗?”
宋渡点开周茫朋友圈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一个字:“嗯。”
“那就好。”周茫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鼠标。
宋渡没有再说话。他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表情包,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周茫。我真心问一句,你是真的喜欢苏何解吗?”
周茫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击了播放键,屏幕上开始渲染他们今晚刚剪好的第一段成片。
她没有看他。
“嗯。”
宋渡没有再说话,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知道了。”
“你会祝福我们的吧。你可是苏何解最好的朋友,他最在乎你了。”
“还没结婚,就担心老苏的人际关系是不是有点过早了。”
“我是个贫穷的人,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拥有的不多。苏何解和我说过,宋渡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没有之一。我自然在意他在意的。”
宋渡的脸色很不好。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你自己呢?不看苏何解的面子,你怎么看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才放到桌面上。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礼貌疏远的,带着分寸感的目光。
宋渡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钱和你的心。”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What?不是吧大哥,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想从我口袋里掏钱呢,够不够意思。”
周茫捂住自己卫衣前面的口袋,装作在守护自己的钱包,动作很夸张也很可爱。
宋渡又被她逗笑了。
他的笑从嘴唇开始往上蔓延,到眼尾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温柔。
“钱迷子。”
周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一边。
“今天可没空睡了。”几个小时的素材让他们在一晚上看完,再剪辑出来,通宵肯定是通宵了。
“连夜干吧。”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把任务扛在肩上之后就不会再放下来的坚定。
咖啡一杯一杯送进这间屋子。
没有人会过来打扰他们,庄元元在外面帮他们挡掉了所有可能的干扰。
凌晨两点苏何解来敲门问要不要吃宵夜,庄元元把他拉走了。
凌晨三点黄书文说要去看看他们剪得怎么样了,庄元元说“别打扰创作者”。
凌晨四点连李然景都来问过要不要帮忙,庄元元说“有需要会叫你的,你先睡吧”。
她自己也没睡,披着外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偶尔隔着门缝看一眼那间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个埋头工作的身影,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她下午在车上跟宋渡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发小,这两个人如果真的要走到一起,她不会阻拦。
但宋渡要是让周茫伤心,她真的会追到天涯海角。
凌晨六点。
成品终于出来了。
周茫把视频文件发到小组群里,标题写着“终剪版_v12”,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和脖子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骨头都僵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淡灰,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色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宋渡站在窗边,回头正想叫她来看日出。
一只小小的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手臂上,脸侧向一边。
碎发散落在桌面上,和黑色键盘之间只隔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是舒展的,没有平时那种面对人群时的紧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均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好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咕噜咕噜,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像小猫一样的呢喃。
宋渡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和她同一高度。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只拍了一张,因为怕快门声吵醒她。
照片里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金色的阴影,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嘴角的弧度和他第一次在羽毛球馆看到她挥拍时一样,那种不经意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好看。
整理她脸上碎发的手指轻柔如云。
他把一绺掉在她鼻梁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
动作很轻柔,像一件稀世珍宝。
周茫在他心中就是这样的存在,珍贵到让他不敢用力,又渴望到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他把头发拨好之后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在桌子上,把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和她面对面。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数清她的睫毛。他闭上眼,也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庄元元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周茫趴在桌子左边,宋渡趴在桌子右边,两个人面对面趴着,周茫的手边是已经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宋渡的手边是三个空掉的咖啡杯和一台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停在相册里刚才那张周茫的睡颜照片上,忘了关。
庄元元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对过来问情况的苏何解比了个“嘘”的手势。
车子行驶在高速上,庄元元开车。
她今天开的是她爸那辆黑色SUV,空间够大,能把所有器材连人一起塞进去。
副驾驶上放着宋渡的外套,后座是还没睡醒的三个人,周茫靠在左边的车窗上,宋渡靠在右边的车窗上,苏何解坐在中间。
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苏何解往庄元元那边倒过去,周茫和宋渡则是因为惯性互相靠向了对方。
她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醒,但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的头枕得更稳。
他们的呼吸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像是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的两只木偶。
庄元元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苏何解靠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上,也在睡着。
宋渡先醒了。
他睁开眼,花了大概半秒意识到自己肩膀上靠着一个脑袋。
她还在睡,呼吸均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元元也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他睁开眼的样子。
“辛苦了,两位。”她提声也很小声,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周茫没醒,还靠在他肩膀处。
宋渡也不敢大幅度动弹,他低头能看到她的发旋,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柠檬味。
庄元元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
“没想过老宋你对女生也挺温柔,没见过,真稀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八卦和欣慰。
宋渡看了她一眼,“开你的车。”
“呦,想泡我闺蜜让我闭嘴,老宋这合适吗?”庄元元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道,车速平稳。
宋渡没有反搏。
相对于他的沉默,庄元元更是惊讶。他的默认就是承认。
“别和她说。”
庄元元挑了下眉,用一种贱兮兮的语气说:“你求我呀。”宋渡伸手从储物格里随手抓了个东西,一个布偶小狗,是庄元元上次在抓娃娃机里抓的,扔向她。
她单手接住布偶。
“哎,我在开车!这就想毁尸灭迹。”
“我求你。”
他的声音很轻,柔软的声音。
庄元元把布偶放回储物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相比较我们周茫,苏何解他还不知道,你打算如何交代。”
“不交代。”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庄元元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宋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茫还在睡,额头靠着他的肩膀,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把她晃醒。
“妻子,不是谁有本事是谁的吗?更何况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过。”
“我靠,老宋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宋渡。”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周茫,我会自己追。”
“看苏何解的状态,他应该很喜欢周茫。”
“那又怎样?”
“重点是周茫喜欢谁,而不是谁喜欢她。”
“老宋,有自信是好事,你觉得我们茫茫真能喜欢上你吗?先不说其他,就你们之间存在着顾蓝,这关系就够处理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点时间。”
“宋渡我可警告你,别欺负周茫,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希望她幸福。你要让她伤心,我天涯海角也追着你杀。”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木头上,没有给任何余地。
“但愿如此。”庄元元把目光收回前视镜。
这么说,她是默认同意他追周茫了。
毕竟认识这么些年。她知道宋渡这个人虽然表面冷,但骨子里是重情重义的。
他对周茫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很早就开始了。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平稳行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周茫和宋渡身上。他们没有再说话。苏何解在另一个座位上醒了,揉着眼睛说了句到了吗?庄元元说“快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在刚才他睡着的那段路里,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而宋渡看着怀里的人,把肩膀又放低了一点。
她蹭蹭他的肩膀,找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