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谢南川疯狂赶画。
画架支在出租屋客厅唯一能晒到阳光的角落里,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了一层又一层,画笔在水桶里泡得笔尖发软。
他对周茫撒的谎得圆上,整个暑假,他告诉周茫自己在同学家借住、在画室集训、参加暑期写生,唯独没告诉她他每天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在宋氏集团的暑期实习项目里端茶倒水、搬运器材、整理档案。
明天就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日子,他得结束兼职,顺利拿到工资,装作从外地赶回来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摘下手套,用还算干净的小拇指划开屏幕,银行到账通知,金额比暑期实习协议上写的多了不少。
转账方:许闵泽。
谢南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
整个暑假他都没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不管多累多困,不管被使唤去搬多少趟重物,他都咬紧牙一声不吭。
当初许闵泽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孩子大概坚持不了几天”,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没有请过一次假,没有迟到过一次,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被任何人转达到许闵泽耳朵里。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颜料,回了两个字:收到。
开学后咖啡店的兼职改为有时间就过来。
排班经理知道他是京大的学生,给了他最大的灵活度,周末可以排全天,工作日晚上可以排晚班,考试周直接不排。
谢南川把排班表拍下来存在手机里,设了闹钟提醒自己不要和学校的课撞时间。
他没打算告诉周茫这件事。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考上了京大,和她站在同一所校园里,其余的都由他自己来扛。
周茫开学大四,上半年上完后,得听学校安排出去找实习工作。
编导专业的实习不像工科那样有固定的合作单位,要么自己投简历去影视公司,要么跟着老师做项目,要么从底层做起,跑剧组、跟拍摄、做后期,什么活都接。
这也是顾蓝的计划之一,等周茫毕业之后,苏家的婚事可以正式提上日程,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周茫先进入一个可以被安排的位置。
周茫很清楚这些。
她把学校的实习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日程表上把大四上学期标注了一个大大的红色五角星,先毕业,先独立,先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对任何安排说不。
周自衡的酒吧恢复正常营业。
经历了前阵子的资金周转危机,酒吧的账面上终于不再是一片赤字。
周茫把顾蓝给的钱里拿出七十万给大哥周转,那天她坐在酒吧吧台前,把手机银行转账记录递给周自衡看的时候,大哥的眼睛瞪得比吧台上那只招财猫还大。
“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庄元元的,以后我会还她。”周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周自衡皱着眉头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种想追问又不敢追问的犹豫。
最后他接下了这笔钱,把手机放在吧台上。
“这钱我来还,周茫,你就只管念书。”
周茫轻松一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包往肩上一甩。
“你妹我的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兼职大神,很快就能挣回来了。”
“不要走歪路哦,有什么事哥哥兜着。”周自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周茫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歪路,女孩子能有什么方式挣快钱呢?
她不会。
她从小在饼爷的拳馆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趴。
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不管是摇奶茶、跑代驾,还是剪片子。
剩下的十万,她打算给谢南川交学费和生活费。
自己暑假挣的钱够维持日常开销。
她学的是文科,编导专业不需要像美术生那样购买昂贵的画材和设备,一台电脑、一个剪辑软件、一堆借来的参考书就能撑过整个学期。谢南川走的是艺术生路线,进的京大美院,学费比普通学科贵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周自衡与周茫对谢南川从来不吝啬,自己有的,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吃穿用度都算得上可以,在谢南川刚来的第一年,周茫自己穿了几十块钱的T恤,却给谢南川买了人生中第一套像样的画材。
谢南川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不是那种被溺爱被捧在手心里的长大,是在两个人省吃俭用也要给他最好的环境里,被无声不求回报的爱浇灌着长大的。
谢南川也争气,成绩以第一名考入周茫的大学,京大。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的那天,周茫正在公司加班,周自衡在酒吧备货。
谢南川一个人拆了快递,把通知书摊在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等他们两个回来,把那张纸递到他们面前。
周茫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本来就很卷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周自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小子”。那天晚上他们去附近最好的一家火锅店吃了一顿,谢南川点了很多很多盘牛肉,周茫说你吃得了这么多吗?谢南川说吃得了,然后他把每一盘都涮得恰到好处,夹到周茫和周自衡碗里。
火锅的热气把客厅那盏老吊灯熏得有点模糊。电磁炉搁在茶几上,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着淹没了刚放下去的生菜。
周茫把生菜一片一片地往锅里放,谢南川这崽子转眼就把生菜全捞走了,筷子在锅里一搅一夹,精准得像是练过。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生菜吗?”
“我现在喜欢吃了。”谢南川一口一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周茫摇摇头,用漏勺捞了几片牛肉放进他碗里。
牛肉刚变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谢南川变瘦了。
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消瘦,是婴儿肥褪去之后、骨骼和肌肉线条开始显现的少年感。
他的肩膀比暑假前宽一点,手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不像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是被体力活磨出来的紧实。
“谢南川,你怎么变瘦了?在同学家没吃饱饭呀?”
周茫哪里知道,谢南川在兼职的两个月里每天搬运器材、整理仓库、楼上楼下跑腿,去健身房的钱都省下了,反而练出了一身结实的小肌肉。
“吃……挺多的。”谢南川给周茫夹牛肉,公筷在锅里涮了好几片,一片一片码在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肉山。
“倒是你得多吃点。”
“哎呦,小子,知道心疼姐姐啦,京大的食堂不错,到时候你可以多吃点。”周茫咬着筷子,用一种“我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目光看着他。
谢南川悠悠一句:“我能找你一起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一片已经凉了的生菜,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别,你看你那张脸,太丑了,配和我待在一块吃饭吗?”周茫说的是反话。
以谢南川这张脸,进校第一天就能在表白墙上被挂到置顶,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经纪公司蹲在校门口递名片。
她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大一的时候李然景在表白墙上公开表白,她走在路上都有人回头看,那段时间她连食堂都不太敢去。
谢南川懂的,可心情还是有点失落,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毫米,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我允许你请我喝杯奶茶,再给我买点零食。”
谢南川笑了。
他把橙汁倒进周茫的杯子里,气泡在玻璃杯壁上炸开,他用纸巾擦了擦杯口溢出来的那一小圈果汁,然后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周茫这个弟弟很好哄,给个台阶就下。
周自衡和他们作息相反。
酒吧从晚上七点开始营业,凌晨两点关门,他每天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小的通常已经睡了,而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又已经出门了。
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接力赛里的三个选手,在不同的时间段使用同一个空间。但今天是个例外,周自衡推开家门的时候,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茫和谢南川两人放下筷子,同时从餐桌旁弹起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小鬼到底要干什么?
周自衡心里捣鼓,手里的榴莲还没放下,榴莲壳上的刺在塑料袋里撑出了好几个凸起。
“干嘛?”
他警觉地看着这两个人脸上那种“我们要搞事情”的笑容。
“哥。”
“哥~”谢南川这一声叫出了波浪,尾音往上扬了三度,软得能把人骨头酥掉。
周自衡被吓得冷不丁一颤,手里的榴莲差点掉在地上。
“干什么坏事了,如此猥琐?”
周茫从身后拿出生日蛋糕,六寸的小羊造型,奶油裱出的羊毛卷卷的,两只巧克力豆做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谢南川从身后拿出一束花,大概是巧克力泡泡玫瑰,卖花的店员说这个最适合送给家人,他就买了。
他不太懂花,只是觉得好看,包装纸是深灰色的,配着墨绿色的叶子,和他平时画画时用的配色差不多。
周茫与谢南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哥哥,生日快乐。”
周自衡愣在门口。
榴莲被轻轻放在地上,他往前迈了两步,张开双臂把两个人一起抱住。
他比他们两个都高,手臂一左一右圈住两个脑袋,下巴搁在周茫的头顶上,谢南川的卷发蹭着他的脖子。
周茫赶紧把手里的蛋糕举高了一点,怕被挤翻。
“哥,别太感动哦。”
“南川还是你撒娇管用,大哥老泪纵横了一把。”周茫从周自衡的胳膊底下钻出来,把蛋糕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周自衡撒开她,用手背迅速蹭了一下眼角。
“说什么呢,哥还年轻着。”
“二十八啦,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明年给我和谢南川带个爱人回来。”周茫插上蜡烛,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二十八根的时候发现蛋糕太小插不下,索性只插了一根数字蜡烛,是个歪歪扭扭的“28”。
周自衡点了周茫的额头,手指在她眉心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丫头操那份闲心,你二十三,谈上恋爱了吗?”谢南川着急地举手回答,手臂伸得笔直,像个在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
“我可以谈恋爱吗?”他们之前规定谢南川在大学之前不允许谈恋爱,耽误学习。
周自衡和周茫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茫点蜡烛的手停了停,周自衡挑了挑眉。
谢南川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嘴巴撅起来。“好,我知道了,好好学习。”
“南川,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遇到合适的女孩,想谈就谈呗。”周茫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哦——男孩也可以,我和大哥能接受的。”
“周茫!”谢南川把周茫的果汁一口气全喝了,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喝完之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椅子都被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喜欢女人。”
周茫和周自衡乐呵呵地学着他讲话,两个人捏着嗓子,一个学他的语气,一个学他的动作。
“我喜欢女人~”谢南川气得双手环胸,把脸别到一边,但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周茫哄了好久,给他夹了好几块刚涮好的肥牛,又把他最喜欢的虾滑推到他面前,还答应明天帮他搬宿舍的时候顺便帮他买一杯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招牌,他才愿意再吃两口。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发红。
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亮着的。
这盏亮着的灯不在繁华的商圈,不在高档的小区,就在这间旧出租屋里,温暖着三个人的心。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周自衡是周茫的亲哥哥,谢南川是被周茫从从谢家带回来的流浪小狗,但在过去这些年的每一天里,他们吃同一锅饭,用同一个冰箱,在同一个客厅的沙发上挤着看电影,他们已经比血缘更亲了。
当给予真正的爱时,人是平和的,会希望对方好,只有对方好时自己才会更好。
周自衡吹蜡烛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愿望说出来,只在心里许了:希望周茫与谢南川,平安顺遂,开开心心,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来承受。
第二天,大一新生报到。
京大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各学院的迎新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T恤举着指示牌。周茫一早就去帮谢南川搬东西。
男生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张床垫,一个枕头,外加一个画板和一箱子颜料,就差不多了。
周茫帮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谢南川抱着画板跟在周茫身后,浅棕色的卷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了。
几个迎新的学姐互相碰了碰胳膊,有人小声说了句“美院的学弟”。
在学校里周茫可谓是轻车熟路。
她迎面碰上好几个暑假没见的同学,有人朝她挥手:“呦周茫,帮学弟搬行李呢?”
周茫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因为新生报到期间男寝女寝都是开放的,方便家长帮孩子搬行李,周茫就这样带着谢南川进去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块没用过的干净毛巾。
“去打一盆水来。”
“干嘛?”
“让你去就去。”周茫甩了甩毛巾。
谢南川身体比嘴诚实,乖乖端着水盆回来了。
经过周茫一顿收拾,擦床板、擦桌子、擦衣柜,把积了一个暑假的灰尘全部清理干净,那张布满灰尘的床铺总算能看下去了。
谢南川自己把带来的床垫铺在上面,床垫是那种加厚的记忆棉,周茫挑了好久才选定的,说学美术的人腰容易不好,得睡好的。
床垫上再铺上豆豆凉席,枕头的方向对着窗口,确保早上第一缕阳光不会直接刺到眼睛。
周茫坐在床边,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半躺在床上,脑袋陷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哎呦,舒服。”她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她就这么睡着了,帮谢南川收拾了一上午,昨晚在火锅店吃到半夜,回去之后还在改实习简历改到凌晨。
当周茫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一张不应该在此地看到的面孔。
那张脸逆着光,轮廓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午后阳光勾了一道金边。
五官从模糊到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吓得赶紧起身,头差点撞上了上铺的床板,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哎呦”一声闷在喉咙里。
但她的头没有撞到床板。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头顶,掌心朝下,手指张开,手背在床板棱角上磕出了轻微的声响。
她的手背撞进了那只手掌里,力道被掌心柔软的弧线完全缓冲掉。
周茫抬起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宋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掌还悬在她头顶上方。
“你怎么在这?”周茫的声音里有没睡醒的沙哑和完全清醒之后的警觉。
他的身旁站着一张和他看起来很像的脸。
不是那种普通兄弟之间的“有点像”,是那种眉眼、轮廓、乃至气质都像从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然后被不同的成长经历打磨出细微差异的相像。
周茫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一张冷而沉,一张淡而静。
宋渡开口解释:“接我弟来学校报到。”周茫想起来刚才谢南川提过一句,说这间宿舍是混寝,因为今年扩招,艺术系和金融系的新生被分在了同一栋楼、同一层,甚至同一间宿舍。
“我弟学的金融,金融系他们班的床铺不够,和艺术系分在一起。”
宋渡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补充道。
他收回那只还悬在她头顶上方的手,插回口袋里。
“你这是……”周茫还没跟宋渡说上话,宿舍里另一位室友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此人叫叶全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抓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衣架。
他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语气大声说道:“这位应该是咱们艺术系系草的女朋友。她呀,都在这忙活一上午了——为男朋友铺床整理衣柜,就没见过这么体贴的女朋友,还真是上赶着。”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没注意到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表情变化。
宋渡那双冷淡的眸子微微一缩。
他才和苏何解相亲,又怎么会有男朋友?“这位同学大概是误会了。”
宋渡开口维护周茫,声音不大但很稳。